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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会散后不到十分钟。
侯官市港口与城镇重整指挥部,办公室。
许天端着那搪瓷缸子,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省审计厅的督办函复印件归拢进文件夹。
常委会上那份由巴泰华亲笔签发的督办函,把陆兆庭营造的所有主场优势,抽得干干净净,冻结令也早就开始执行。
“咚!咚!咚!”
办公室大门被敲响。
不等许天开口,门被直接推开。
许天头都没抬:“进。”
走廊的光线照进来,勾勒出一个精瘦的身影。
许天有些疑惑,怎么进来的是他。
陆兆庭反手把门关上,他没把自己当外人,径直走到待客的沙发区坐下,双腿交叠,身体后仰靠进沙发。
“许书记,好手段。”陆兆庭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些疲惫。
“绕开市委,绕开省委,直接通过审计系统的垂直通道把材料捅到巴泰华的办公桌上。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看着许天,露出一道笑容。
“我承认,在程序上,我输了,比我想象中更高明。省政府的红头文件压下来,我挡不住,也没打算挡。”
高手过招,输赢只在翻盘的瞬间。
输家跑来称赞赢家,不是认怂,就是要掀桌子。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靠向椅背,双臂环胸。
他没说话,等着对面的人先亮底牌。
“不过,许书记。”陆兆庭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今天来,不是找你吵架的。”陆兆庭盯着许天,“但我有句话,不吐不快。”
他自顾自地说道:“许天,你以为我陆兆庭跑来侯官,是为了陈立伟留下的那几个臭钱?”
许天没接话。
“我不是。”陆兆庭摇了摇头,“章书记派我来,我就来。他让我坐这把椅子,我就坐。我为的,是章书记在海东省经营了十年的大局,海东不能乱。”
他抬起手,食指往窗外一指。
“侯官三十万人口,六成靠港口吃饭。远洋倒了,你觉得倒的是陈立伟一个人?倒的是一整条产业链!从码头装卸到冷链运输到水产加工,全长在远洋身上!你现在连根拔了,底下的土壤也跟着烂了大半。这个话你之前说过,说得没错。”
陆兆庭停了一拍,语气不由带上教训意味。
“但你的做法错了,你太理想主义了,许书记你以为拿着中央的尚方宝剑,就能当个黑白分明的青天?”
“水至清则无鱼。”陆兆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反倒带着一种真诚。
“这个道理,你在体制内这么多年,难道不懂?”
“那二十八家企业,就是侯官经济的骨架!法人或许是蛀虫,或许不干净。”陆兆庭目光死死锁住许天,一字一顿,“但底下跑车的几千个司机是无辜的。搬砖的建筑工是无辜的。冷库里切鱼片的女工是无辜的。你把他们的财政资金链一刀切断,等于亲手切断了侯官市的经济大动脉!你想让这座城市休克,你想让几万个家庭跟你一起喝西北风?!”
“你想当青天大老爷,我佩服。但侯官的老百姓需要的不是青天,他们不需要英雄,他们需要的是饭碗!”
指挥部办公室陷入沉默。
许天缓缓开口:“陆书记,说完了?”
陆兆庭点了下头。
“你说得没错,底下的司机、工人、女工,他们确实是无辜的。”
“但你想过没有,这些无辜的人,过去三年在远洋的体系里,拿的是什么钱?”
“远洋集团垄断收购价,把渔民的海鲜压到市场价的三成来收。冷链船上偷工减料,三年害死十一条人命。码头装卸外包费被层层盘剥,工人拿到手的连零头都不到。”
许天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如刀,冷笑出声。
“陆书记,你跟我谈大局?你嘴里的饭碗,是用别人的血和命端起来的。这种饭碗,吃得下去吗?!”
陆兆庭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这些,我不否认。”
“但现实就是现实。你不能因为厨子手脏,就把厨房烧了。烧完了,全城人没饭吃。”
“厨子手脏可以换厨子。”许天寸步不让。“但你现在告诉我,不换厨子,让他继续用脏手做饭,然后拿中央的干净钱去买他做的脏菜。牺牲底层老百姓的尊严,踩着他们家人的尸骨换来的所谓繁荣,那是饮鸩止渴!这叫什么?这叫拿纳税人的救命钱喂蛀虫!”
许天盯着陆兆庭的眼睛,一字一顿。
“陈立伟养出来的这批恶龙,吸了侯官三年的血。如果现在不斩断他们吸血的管子,中央下拨的一分钱都到不了真正需要吃饭的人手里,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
许天声音陡然转冷。
“这是立场问题!”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一个代表着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一个代表着一往无前的铁血变革。
谁也说服不了谁。
良久,陆兆庭没有发怒,没有再反驳。他站起身,慢慢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留下一句最后通牒。
“许书记,理想主义救不了侯官。”
“国庆节还有七天。侯官六成的冷链车队和四成的农副产品运输线,都捏在这二十八家企业手里。”
他轻轻拉开门。
“我倒要看看,你许总指挥能不能凭着一腔热血,把全城老百姓的菜篮子和鱼篓子,从码头凭空变到省城的餐桌上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渐去。
许天直勾勾看着那扇早已经关上的大门,他看懂对方接下来的杀招,用整座城市的民生运转,来逼你就范!
陆兆庭前脚刚走不到一分钟。
“砰!”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方得志和财政局长宋卫东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惊骇和焦急,连门都忘了敲。
“许……许书记!出大事了!”方得志嗓子冒烟。
宋卫东抢先一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审计厅的冻结令,已经由四大行的侯官支行严格执行了!账户全部冻死!”
“但是……但是市场的反噬,比我们预判的快一百倍!”
这位只认红头文件的老实人,摊开手里那沓纸,是市商务局紧急编制的情况简报。
“兴港物流、海达运输、闽通冷链,全市最大的三家物流调度中心!加上南港、东港等五家冷库运输车队,冻结令刚开始就突然集体在门口贴出告示!”
宋卫东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念道:“所有告示内容一模一样都是因公司账户被依法冻结,无法垫付油费与路桥费,即日起全体车队就地休运,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许天面色不动。
“何止是休运!”方得志急切地冲上前补充道,“我刚从码头那边过来!就福南码头!那些之前咱们给打通绿色通道、还对您感恩戴德的散户渔民,今天凌晨出海打捞的货,一早上三千多斤!”
方得志声音发涩:“以前就算是绿道结束了,好歹还有散户冷链车来拉。现在连那些收散货的小货车都看不见一辆!因为加油站的油是赊的,赊账的冷链公司账户冻了,加油站不给赊了,散户没油跑不了车!三千多斤鲜货堆在码头上,海鲜都撑不了多久就会全烂!”
“码头上已经炸开锅了!有人在喊,说我们指挥部是过河拆桥,把他们当枪使,用完了就不管死活!还有人说,这是您跟新来的陆书记在斗法,拿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当炮灰!”
办公室里,许天静静地听完汇报,他明白了陆兆庭刚才那番话的底气从何而来。
那个人走出这扇门的时候,脸上连焦虑都没有。
这不是市场恐慌,这是有组织的协同行动。
陆兆庭已经不屑于再搞聚众闹事那种下三滥的手段了,他直接动用了利益集团最原始、最核心的力量,经济软罢工!
不打不砸,不喊口号,不堵大门。
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车停了,把货不拉了,把冷库关了。
他要让整座城市的血液停止流动,让许天亲眼看着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民,因为自己的正义而陷入绝境。
物流一断,菜价飞涨。
冷链一断,鲜货烂在码头。
国庆七天长假,三十万人的菜篮子空了,鱼篓子臭了。
到时候不用陆兆庭说一句话,省城的电话就会像炸弹一样砸下来。
章文韬会拿着这根鞭子,把维稳不力的帽子死死扣在许天头上。
中央那根国庆前绝不能出群体性事件的高压线,就会变成绞死许天政治生命的绳索。
这才是真正不见血的杀招。
方得志看着许天沉默的侧脸,心里发慌:“许书记,要不要……先解冻几个关键的物流企业?哪怕是临时的?先把国庆这一关过了再说?”
“不解冻。”许天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方得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许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座机,突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老方,军港那边的冷库,还有多少余量?”
方得志一愣:“军港冷库?那是海军后勤的库房,平时存的是军需物资和……”
他说到一半,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
许天已经拿起了座机话筒,看向面前焦急如焚的方得志和宋卫东。
“老孙。”许天拨通了孙国良的电话,“放下手里的活,十分钟内赶到指挥部办公室。”
挂断电话,许天撑着桌面站起来,目光冷冽如刀。
“陆兆庭想用断血来要挟我?”
许天冷笑一声。
“这盘棋,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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