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方得志一愣：“许书记？”
    “码头三千多斤鲜货烂在原地，冷链停运，散户无车可用。”
    许天复述完，笔尖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还有呢？”
    方得志咽了口唾沫：“有人在说是您和陆书记斗法，拿老百姓当炮灰。”
    “砸了就砸了。”许天冷笑一声，将签字笔往桌上一扔。
    “陆兆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指着外面的街道。
    “二十八家企业同时停运，时间掐得刚刚好，提前写好告示，统一格式，统一口径，这叫什么？这叫提前彩排过的！”
    方得志和宋卫东同时变了脸色。
    “他不是在跟我赌气，他是在用全市的饭碗，做政治要挟，逼我低头。”
    “只要我今天退一步解冻一家，明天他就敢让剩下二十七家联合起来要挟我解冻全部。到那时候，指挥部的专款就会彻底沦为他安抚旧部、收买人心的提款机！他陆兆庭是稳定大局的功臣，而我许天，就是乱花中央经费的千古罪人！”
    许天的声音沉下来。
    “所以，一家都不能解冻，想用老百姓的饭碗逼我，他还不配！”
    方得志张了张嘴，许天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下令。
    “老方！你现在立刻去福南码头，给我稳住那帮渔民！用我许天的名义告诉他们，货不会烂，市委一定兜底！让他们把鲜货先用碎冰覆盖保鲜，指挥部照价全收，绝不让大家吃亏，让他们信我最后一次！”
    “明白！”方得志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许天又看向宋卫东：“宋局长，你回财政局坐镇，从现在起，任何人打着任何名义要求解冻账户，你就一句话，省审计厅的督办函还在执行期，没有省政府的新批示，一个字都不改。”
    宋卫东点了下头，拎起公文包出了门。
    过会，孙国良来了，许天开门见山：“全市二十八家骨干物流企业集体停运，陆兆庭在背后操盘。”
    孙国良脸色一沉骂了一声。
    许天抬手打断他，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你带上交警大队和路政的所有人手，对这二十八家企业名下登记的所有大货车、冷藏车，进行二十四小时秘密监控！不要拦，不要查，就是死死盯着！”
    孙国良眼睛一眯：“您是怕他们……”
    “他们嘴上说停运，但这些车辆本身就是值钱的运力资产。”许天一字一顿，杀气毕露，“万一有人趁乱以修车、异地借调的名义把车偷偷转移，我们就抓不住把柄！我要你把他们的运力，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侯官的停车场里！一辆都不许出侯官地界！车跑不掉，到时候这些运力就是咱们重新招标的筹码！”
    孙国良双脚一并，大吼一声：“保证完成任务！”
    孙国良领命冲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许天拿起椅背上的夹克，大步流星走出指挥部。
    半小时后，一辆桑塔纳直接开进了海军警备区大门。
    许天径直敲响了司令员程大海的办公室。
    门推开，程大海正光着膀子，穿着一条短裤，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做俯卧撑，古铜色的肌肉上挂满汗珠。
    听到动静，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抓起毛巾擦汗，骂骂咧咧：“妈的，还不是滨州那个何向荣老东西！打电话跟我炫耀他新搞了些外国佬健身器械！老子不用那玩意儿，照样一只手把他摁地上摩擦！”
    程大海套上一件背心，走到办公桌后面看海图，斜眼看着许天铁青的脸：“小许？怎么了？不是在市里跟文官斗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许天关上门，随即开口：“程司令，我来求援，想请你帮我救侯官老百姓的命。”
    程大海脸上的笑容收敛，面色凝重起来。
    许天没有客套，把陆兆庭空降以来的动作，从维稳逼宫到发动经济软罢工，逼停全市六成冷链和四成农副产品运输，导致几千斤鲜货烂在码头、菜市场即将断供的局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在侯官已经找不到任何一辆能用的冷链车，我需要体制外的力量。”许天直视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程大海的脸色变化很多。
    “砰！”程大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紧接着，他勃然大怒！
    “他妈的！这帮断子绝孙的畜生！”
    程大海额头上青筋暴起，虎目血红，“老子在拼命保家卫国，为的就是让这帮狗娘养的躲在后面拿老百姓的肚子当筹码玩权术？！为了搞政治斗争，连老百姓吃不吃得上饭都不管了！这他妈跟背后捅刀子的汉奸有什么区别！”
    程大海绕过桌子走到许天面前：“小许，你跟我说实话，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违反军纪，老子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给你兜着！”
    “第一，我需要军港冷库的剩余库容，给码头积压的鲜货一个紧急储存地。第二，我需要海军后勤运输车队，把货投放到全城。第三，我需要一个让陆兆庭连屁都不敢放的合法名义。”许天伸出三根手指，开门见山。
    程大海盯着许天看了三秒，他咧开嘴。
    “好！”程大海转身抄起电话，“给我接后勤老张！”
    电话一通，程大海直接吼了过去：“老张！军港冷库还有多少空位？七百吨？够了！从现在起，腾出三百吨库容准备接收地方鲜货！另外，后勤车队的冷链重卡能调多少调多少！给老子车队拉到福南码头！”
    挂断电话，程大海转向许天，大手拍在他肩膀上：“名义老子都给你想好了！就叫军地共建、协助地方保供抗灾！政治斗争引发民生动荡这就是人祸！协助地方救灾是天经地义的职责！他陆兆庭要是敢放半个屁，老子就去市委给他上国防教育课！但我只能打这个擦边球，时间撑不了太久。”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许天斩钉截铁。
    “够吗？”
    “够了，程司令，谢了。”许天转身大步往外走。
    同一时间，侯官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陆兆庭靠在皮椅上，悠哉地端着一盏功夫茶。
    秘书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汇报：“陆书记，码头那边的鲜货已经开始发臭了。最大的农贸市场，叶菜下午三点后基本清空，猪肉价格涨了三成。市长热线接了四十多个投诉电话，全城的批发商都在囤货。”
    陆兆庭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
    “这些投诉记录整理简报送省委。另外，让咱们宣传口的人以知情人士名义，给省台民生热线打个电话，就说新来的许总指挥瞎指挥，逼停物流导致全市瘫痪。不要怕查，谁都可以是知情人士。”
    秘书退下后，陆兆庭十指交叉搁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许天，老百姓只认菜篮子，明天菜市场一空，省台一报道，你就是千古罪人，只能灰溜溜滚出侯官。
    晚上八点，福南码头。
    水泥地上堆着一筐筐开始变色的海鲜，带鱼眼珠发浑，黄鱼鳞片泛着死白。
    几十个渔民围着渔获抱头痛哭，咒骂声不绝于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坐在缆桩上眼眶通红，旁边一个年轻渔民一脚踢翻鱼筐，绝望地吼着：“许书记不是说兜底吗？！人呢？！”
    就在气氛跌至冰点时，远处的公路上传来一阵车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十六道大灯同时亮起，刺破港口夜幕！
    一辆！两辆！十六辆！
    十六辆车身涂着深绿色海洋迷彩的重型冷链卡车，排成钢铁长龙，直接驶入港区！
    车队急刹，十六辆重卡一字排开，尾气腾起白雾。
    所有渔民全看傻了，哭声和骂声戛然而止。
    “砰！”头车车门被推开。
    一名穿着笔挺迷彩作训服的年轻尉官一跃而下。
    他身后，上百名身穿迷彩服、脚蹬作战靴的后勤士兵如下山猛虎般鱼贯跳下，整齐列队！
    带队军官大步走到目瞪口呆的渔民面前，啪地敬了个军礼，随即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怒吼：“奉海军警备区命令！接收全部鲜货入军港冷库！立刻入库！！”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行浊泪滚落，嚎啕大哭：“有救了！鱼有救了！！”
    方得志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许天的号码，“许书记……车到了，货在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