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1章 禁军都尉(1/1)  解差传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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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进举口中吐出的那个真相,像一口沉重无比的棺材,将老李叔的死因,与那高悬于庙堂之上的名字,一同钉死在了里面。
    可真正对老李叔递出那把刀子的人,又是谁?
    那张脸,依旧藏在深不见底的浓雾之后。
    此刻的小乙,还只是赵小乙。
    他攥紧的拳头,连京城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阵风都撼动不了。
    所以,这仇,只能先用自己的心头血温养着,埋进骨头里。
    总有一天,它会破土而出,长成一棵能遮蔽天日的参天大树。
    他离开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凉州府衙。
    衙门外的天光,有些刺眼。
    他回去找婉儿了。
    世间最安稳的事情,莫过于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刀光剑影的庙堂之外,能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让你觉得人间尚还值得。
    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赵小乙心中那座即将被仇恨吞噬的城池,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然而,这偷来的片刻宁静,终究如掌心里的雪,留不住。
    是时候,回那个吃人的临安了。
    辞别赵衡之前,凉州府衙里的那番对话,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字一句,都说给了这位叔叔听。
    赵衡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多了些小乙看不懂的东西。
    他只对小乙说了一句话。
    “小乙,忍着。”
    “等到有朝一日,孤能坐上那把椅子,你想杀谁,便去杀谁。”
    赵小乙将这句话,连同那口名为仇恨的棺材,一并深深刻进了心里。
    他带着婉儿,以及那份愈发沉重的血誓,返回临安。
    马蹄声碎,一路向西。
    身后的凉州城渐渐模糊,身前的临安城却在心中愈发清晰。
    那是一座华美至极,也冰冷至极的牢笼。
    回到临安,他甚至没有先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兵部。
    崔海平的公房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弥漫着一股陈旧书卷与淡淡茶香混合的味道。
    “崔大人。”
    崔海平从一堆公文中抬起头,看见是他,并不意外。
    “回来了?”
    “嗯。”
    “听二殿下的人说,你小子是揣着圣上的谕旨,去北仓办了趟秘差?”
    “是。”
    “都妥当了?”
    “嗯,都妥当了。”
    崔海平放下笔,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我可还听说了,你小子上次去北仓,不安分得很呐。”
    “不但帮着陈天明揪出了军中多年的一个大耗子,还一个人跑去了北邙人的肚子里面,把人给捞了回来?”
    小乙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小乙只是恰逢其会,给陈大将军搭了把手,算不得什么。”
    崔海平闻言,哈哈一笑,指着他道。
    “好你个赵小乙,这嘴巴,倒是比你的刀还严实。”
    赵小乙没有接话,话锋一转,直插要害。
    “崔大人,之前那桩军粮案,查得如何了?”
    他的眼神平静,声音也平静,可这个问题本身,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水里。
    “我上次给您的那条线索,可曾顺着它,摸到背后那只手了?”
    崔海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了公文上。
    “这桩案子,你不要再问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
    “二殿下已经亲自接手了此事。”
    “而且,殿下也已亲笔修书一封,送往西凉,与徐德昌大将军说明了原委。”
    “徐大将军那里,不会再来信催问你了。”
    小乙心中一片了然,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一句。
    “那……究竟查到了什么?”
    崔海平终于有些不耐,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告诫。
    “此事,不该你过问。”
    “知道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小乙沉默了。
    他其实什么都清楚,这一问,不过是想看看这池水,究竟被搅得多浑,看看那些大人物们,是如何将一桩通天大案,轻轻揭过的。
    现在看来,果然如王进举所料。
    也果然,如那叔叔下所谋。
    不了了之。
    那个藏在军粮案背后,若隐若现的四皇子,终究是半根毫毛都不会伤到。
    这盘棋,太大。
    小乙站直了身子。
    “崔大人,小乙还需进宫面圣,交还陛下御赐的金牌。”
    “去吧。”
    崔海平挥了挥手,再没看他一眼。
    走出兵部衙门,临安城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可小乙只觉得,这满城繁华,都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片刻耽搁,朝着那座全天下戒备最森严的皇城,一步步走去。
    那座城,是权力的巅峰,也是他仇恨的源头。
    怀中的御赐金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它能让他畅通无阻地走进这座深宫,却给不了他想要的公道。
    这一次的召见,不在威严肃穆的大殿,也不在批阅奏章的御书房。
    而是在皇宫内苑,那座据说一年四季都繁花似锦的御花园。
    皇帝正陪着太后赏花。
    宦官尖细的嗓音通传之后,小乙便被领到了这片花团锦簇之中。
    放眼望去,满园春色,却不及那两位执掌天下权柄之人的半分颜色。
    “臣,赵小乙,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他跪伏于地,额头轻触地面。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上去心情不错。
    “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如此拘谨。”
    “谢陛下。”
    小乙站起身,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矩。
    “事情,都办妥了?”
    “回陛下,臣已将国书,亲手交至北邙南院大王南宫桀的手中。”
    “陛下的意思,臣也已原封不动地转达。”
    说完,小乙又双手呈上了那块御赐的金牌。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捻了捻身旁一朵牡丹的花瓣。
    “好。若此事能成,你与陈天明,皆是大功一件。”
    “不过,即便没有此事,你前番的功劳,朕也还记着。”
    “助陈天明揪出军中内奸,又孤身闯北邙救人,这两桩,都不是小功劳。”
    “朕还没来得及赏你,你便又替朕跑了一趟腿。”
    皇帝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他。
    “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
    小乙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道。
    “回陛下,能为国分忧,为陛下效劳,是臣的本分,更是臣的荣幸。”
    “臣,不敢贪功求赏。”
    皇帝闻言,笑意更深。
    “好一个为国分忧,好一个不敢贪功。”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太后,语气亲近。
    “母后,您瞧瞧,如今的年轻人里,像赵爱卿这般,有本事,却又不骄不躁,懂得谦逊的,可是不多见了。”
    “您说,朕该如何赏他才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后,终于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音,雍容华贵,却带着一丝岁月的沙哑。
    “你,就是那个赵小乙?”
    小乙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停跳了一拍。
    这个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了那道审视的目光。
    眼前这张保养得宜,依稀可见年轻时绝代风华的脸,与他记忆深处那张模糊而怨毒的脸,渐渐重合。
    就是她。
    当年,差点逼死自己母亲的,幕后元凶!
    滔天的恨意,如决堤的江河,瞬间就要冲垮他所有的理智。
    他的眼神,在那一刹那,变得比北地的寒冰还要锋利,比刀刃的寒光还要迫人。
    然而,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那所有的锋芒与恨意,便被他死死地按了回去,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他知道,现在不行。
    他不能在这里,在这张脸面前,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局促。
    “回太后,臣,正是赵小乙。”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小乙依言,抬起了头。
    他与那双俯瞰众生的眼睛,四目相对。
    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片刻之后,忽然笑了。
    她对身旁的皇帝说道:“皇儿,这孩子,眉眼之间,与你年轻的时候,倒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尤其是这股子英气,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欺我。”
    小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无尽的讥讽与悲凉。
    相似?
    何止是相似。
    他强忍着心中翻涌的血气,平静地开口。
    “多谢太后夸赞。”
    “皇儿,这孩子,哀家瞧着喜欢。”
    太后又问。
    “他如今,在何处任职啊?”
    “回母后,赵卿家眼下正在兵部,任郎中一职。”
    “兵部?”
    太后似乎对这个职位不甚满意,她又上下打量了小乙一番。
    “这般俊朗的后生,身手如何?”
    皇帝笑道:“母后有所不知,赵卿家可不是个文弱书生,他勇武得很。”
    “当初,他便是在西凉军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才被徐德昌亲自举荐,入了兵部的。”
    “此次又能孤身一人,在北邙腹地来去自如,想来这身手,定然是不俗的。”
    太后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既然如此,一个兵部郎中的位子,岂不是屈才了?”
    “不如,将他调入禁军,离哀家和皇上近一些。”
    “哀家瞧着也欢喜,也能时时多看两眼。”
    皇帝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母后说的是,那就依母后的意思。”
    他看向小乙,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赵小乙即日起,调任禁军都尉,兼殿前司指挥使。”
    赵小乙心中巨震。
    禁军都尉,殿前司指挥使。
    先不说这官阶品级。
    这是天子近臣,是真正能出入宫禁,一步登天的位置。
    他立刻跪下,叩首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赵卿家,平身吧。”
    可是,小乙却跪在地上,纹丝未动。
    皇帝有些诧异。
    “赵卿家,为何不起身?”
    小乙抬起头,目光诚恳。
    “回陛下,臣斗胆,还想为陛下再求一事。”
    “哦?何事?”
    “陛下,此次北仓之行,臣所立之功,并非臣一人之功。”
    “臣有一名同僚,若非有他一路舍命相护,臣,恐怕早已是一具枯骨,断然没有命活着回来面见陛下了。”
    皇帝来了兴趣。
    “你说的,是何人?”
    “回陛下,是臣在兵部的一名下属,名叫年虎。”
    “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封赏于他?”
    “陛下,臣不敢妄言圣意。”
    皇帝笑了笑,似乎很满意他的分寸。
    “你是他的上官,为下属奔走请功,也是你的本分,但说无妨。”
    小乙沉吟片刻,这才开口。
    “陛下,年虎此人,不善言辞,却有一身百步穿杨的好箭术。”
    “臣想,禁军之中,想必有能让他施展本领的地方。”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为自己的心腹,谋一个离自己更近的位置。
    皇帝听完,却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箭术精湛,那便不能埋没了。”
    “如此,朕便封他一个禁军校尉,派去凉州城外驻扎,你看如何?”
    去凉州?
    赵小乙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皇帝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剪除他的羽翼。
    将他最得力的帮手,远远地支开。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流露,立刻叩首。
    “臣,替年虎,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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