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那位如巍峨肉山般立于夜色中的熟悉身影，小乙那颗悬了一整日的心总算是重重地落了地。
    他死死咬着嘴唇，竭力克制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情绪。
    待到视线微移，看清了陪在叔叔身侧那名独臂青年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空荡袖管时，小乙的鼻尖顿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江湖的刀光剑影，终究是在这汉子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残酷印记。
    “小乙见过叔叔。”
    少年快步上前，双膝一弯，毫不犹豫地便要大礼参拜。
    一只宽厚且温热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快起来。”
    赵衡那浑厚而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缓缓响起，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慈祥。
    “院中人多眼杂，咱们回屋说话。”
    心思缜密的钱柜立刻心领神会，低眉顺眼地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走在最前头引路。
    小乙顺势站起身来，一步跨到那独臂汉子身旁，伸出右手狠狠一把揽住了对方的肩膀。
    “好小子，如今这般气度，也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王刚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质朴的笑容。
    “小乙哥，能在这异国他乡再见到你，当真是太好了。”
    小乙感受着手底下那具略显单薄却坚如磐石的身躯，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
    王刚却只是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仅剩的右臂轻轻拍了拍小乙的后背。
    “一切都还好吧？”
    小乙轻声问道，言语中满是关切。
    “小乙哥放心，能跟在康老爷这般大人物身边做事，真是让我这井底之蛙长了太多见识。”
    王刚的眼眸中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光彩。
    “我王刚这辈子，能有这般波澜壮阔的际遇，真的是不白活了。”
    小乙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汉子，嘴角终于泛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瞧你这身子骨，虽说少了一条胳膊，底子却好像是又硬朗了不少。”
    王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哪有这回事，最近跟着老爷在这萨鲁城里，养尊处优惯了，也不像从前那般在刀尖上舔血、东奔西走的。”
    二人压低了嗓音边走边说，脚下的步子却是不慢，很快便来到了府邸最东边的一间幽静厢房前。
    这间厢房是小乙亲自督办布置的，内里极为宽敞，足足分了三层格局。
    推门而入的第一层，是个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小型会客厅，摆着几张紫檀木的圈椅。
    往里走些的第二层，则是一间墨香四溢的书房，书架上琳琅满目地堆满了珍贵典籍。
    至于最深处的那层，才是供人安歇的隐秘卧室，床榻上铺陈着柔软厚实的锦缎被褥。
    “叔叔，这间屋子是小乙特意为您备下的，今晚您便安心住在这里吧。”
    小乙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炙热目光静静地看着赵衡，仿佛一个生怕长辈再次离家出走的孩童。
    赵衡微微眯起那双深邃的老眼，环顾了四周一圈，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少年的这份孝心。
    小乙见状，眉宇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欢天喜地地上前替赵衡解下那件沾染了夜露的宽大黑色斗篷。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躯沉重的赵衡，径直走到会客厅的主座上稳稳落座。
    随后，小乙才转过身，将手中那件厚重的披风妥帖地递给了候在一旁的钱柜。
    “去请娄先生过来一叙。”
    小乙轻声吩咐道。
    “且慢。”
    赵衡却突然抬起一只手，出声叫住了正欲转身离去的钱柜。
    “先带王刚下去好生休息，我想和小乙单独说说话。”
    钱柜闻言，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恭敬地应了一声是。
    他极有眼色地领着王刚退出了厢房，并顺手将两扇雕花木门严丝合缝地掩了起来。
    偌大且明亮的房间里，顿时便只剩下了这久别重逢的叔侄二人。
    红烛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老长。
    “小乙啊，这些日子叔叔不在你身边，看你这为人处世的做派，当真是成长了不少啊。”
    赵衡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沫，语气中满是欣慰。
    少年在那张宽大的圈椅旁站得笔直，眼眶却再次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叔叔，您不在的这些时日，小乙没有一天不在想您。”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老人那张略显疲惫的面庞。
    “您这身子骨，近来可还吃得消？”
    赵衡放下茶盏，豪迈地朗笑了一声。
    “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虽说朽了些，但在这乱局之中，终归还是能撑得住几分的。”
    笑声渐歇，老人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
    “听娄先生传来的消息说，陛下已经把这抚远军的兵符，尽数交托于你了？”
    小乙神色一正，恭恭敬敬地抱拳应答。
    “回叔叔的话，小乙临行离开临安城前，陛下确实是暗中托付了顾长庚顾大人，将那枚至关重要的抚远军兵符交给了小乙。”
    赵衡闻言，那双满是沟壑的大手上轻轻摩挲着椅背，缓缓吐出四个字。
    “如此，甚好。”
    小乙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叔，这兵符眼下咱们身处北邙，究竟能派上什么大用场吗？”
    赵衡看着少年那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忍不住再次抚须大笑起来。
    “哈哈，这兵符最大的用处，便是从今日起，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住在这座府里了。”
    小乙听得一头雾水，满脸惊愕地脱口而出。
    “当真可以如此吗？”
    赵衡收敛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少年，犹如一只正在传授捕猎技巧的老狐狸。
    “既然如今整个抚远军的兵符都被你紧紧握在手中，那我这个所谓的逃卒，原本就该是隶属于北仓军镇管辖的。”
    老人冷哼了一声，语气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如今你大权在握，乃是名正言顺的北仓主将，想要随手抹去或是处置一个区区军奴的身份，还不是轻而易举、如翻掌观纹一般的小事？”
    小乙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哎呀，小乙当真是愚不可及，竟然一直死脑筋，没有转过这个弯来想到这一点。”
    少年激动得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双手用力一击掌。
    “既是如此，那叔叔往后便再也不用在这萨鲁城里东躲西藏了。”
    赵衡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运筹帷幄的精芒。
    “嗯，不仅是我一人可以重见天日，包括钱掌柜以及你那马帮里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从今往后都不必再在这北邙的土地上躲躲藏藏了。”
    小乙赶忙停下脚步，神色急切地出声提议。
    “那小乙明日一早，便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去给陈天明大将军，把这事儿给办妥当了。”
    赵衡却是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示意少年稍安勿躁。
    “此事关系重大，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老人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形渊渟岳峙，突然抛出了一个极为沉重的话题。
    “我且来考考你，对接下来的这盘天下大棋，你心中当有如何应对的谋划？”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敛去脸上的喜色，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坚毅。
    “叔，小乙既然已经阴差阳错地身在这北邙的朝堂漩涡之中，自当是要顺势而为，在这北邙大地上建功立业的。”
    少年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金戈铁马的画卷。
    “我要在这里，扎下不可撼动的根基。”
    赵衡不动声色地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冷不丁地继续追问。
    “然后呢？”
    小乙被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问得一愣。
    “然后？”
    赵衡的眼眸底处，似乎有暗流在汹涌翻滚。
    “难不成，你这傻小子就打算顶着个驸马的名头，一辈子都待在这苦寒的北邙不走了？”
    小乙挠了挠头，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额，这……”
    他低下头，脑海中浮现出太安城的风物，以及那些故人的面庞。
    “如若将来真有那么一丝拨云见日的机会，小乙的内心深处，自然还是想回到赵国故土的，只不过……”
    少年没有继续往下说，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对前路未卜的迷茫与对权谋倾轧的敬畏。
    赵衡猛地站起身来，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小乙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
    “好，只要你的胸腔里还跳动着这份心，那就足够了。”
    小乙抬起头，满眼迷茫地看着赵衡，完全不知道这位深不可测的叔叔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却也恪守本分地没敢多问半句。
    赵衡双手负于身后，走到窗前，抬头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低沉得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小乙，你给叔叔竖起耳朵听好了。”
    老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越过了那道阻隔两国的雄关。
    “赵国，才是你真正的家，无论这天下乱成什么模样，咱们叔侄俩，终有一日是要堂堂正正走回去的。”
    少年静静地凝视着老人那如山岳般伟岸的背影，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嗯。”
    小乙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