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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重得仿佛化不开的愁云,将这座地处北邙腹地的萨鲁城死死裹挟其中。
在这间并不宽敞却透着几分暖意的屋内,两盏孤灯摇曳,叔侄二人相对而坐,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语。
许是太久未见,又许是这北邙的风霜太过苦寒,这一晚的交谈显得格外绵长且沉重。
小乙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没了热气的粗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他将自己近些时日的种种际遇,事无巨细地娓娓道来。
那些刀光剑影里的生死一线,那些波诡云谲中的权谋算计,都被少年用尽量平缓的语调逐字逐句地告诉了眼前的赵衡。
老人听得极为认真,那双布满岁月沧桑与风霜沟壑的眼眸中,时而闪过一丝欣慰,时而又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心疼。
就这般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已然深沉到了极致,打更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悠悠回荡,已是到了后半夜的光景。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极有分寸的叩门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屋内两人略显沉闷的攀谈。
“少主,夜深露重,给您和老爷备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吃食,好歹垫垫肚子。”
门外传来的,正是那一直忠心耿耿的钱柜那透着几分恭敬与关切的嗓音。
小乙闻言,下意识地转过头,透过那半开的轩窗,望向了外面那轮悬挂在天际、清冷如水的下弦月。
“叔,真想不到,咱叔侄俩这一打开话匣子,竟是一口气聊了这么久。”
少年那张略带几分疲惫却又难掩兴奋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夜已深沉,叔叔还是早些歇息为好,莫要熬坏了根本。”
赵衡微微颔首,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庞上罕见地露出一抹慈和的温情。
“好,反正咱们如今也不用再亡命天涯了,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
小乙恭敬地起身行礼,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赵衡的房门。
刚一踏出屋子,北邙那特有的凛冽寒风便如刀子般扑面而来,瞬间吹透了单薄的衣衫。
这股子刺骨的寒意,非但没有让小乙觉得难受,反倒让他那颗因权谋算计而微微发热的头脑,变得无比清醒且锐利。
他放缓了脚步,如同夜行狸猫般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刚一推开房门,一股暖香便迎面扑来,只见那摇曳的烛光下,一抹红色的倩影正静静地坐在床头。
那正是本该早早歇息的红菱,此刻却像个执拗的孩童般,强撑着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小乙的心底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放轻了呼吸,缓缓走到了这傻丫头的身旁。
“傻丫头,更深露重的,你怎么还在熬着不睡?”
少年的嗓音里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极致温柔。
红菱被这轻柔的呼唤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那双惺忪的睡眼。
“小乙哥,你可算回来啦?”
少女的眼眸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瞬间亮起了欢喜的光芒。
“嗯,和叔叔许久未见,心里头高兴,便忍不住多聊了一会儿。”
小乙伸出手掌,轻轻理了理少女鬓角散乱的青丝。
“在这干坐着肯定累坏了吧,快些宽衣歇息吧,等明日天光大亮了,我再带你去正式见见叔叔。”
红菱乖巧地将脸颊贴在少年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好。”
次日,日上三竿,阳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乙深知赵衡多年来身心俱疲,昨夜又熬了半宿,是以并未在一大清早便去惊扰。
一直等到临近正午时分,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才唤来钱柜,让他去瞧瞧老爷是否已经洗漱起身。
在得到钱掌柜那满含笑意的肯定回复后,小乙这才牵起红菱那柔若无骨的小手,稳步朝着赵衡的房间走去。
“叔叔,这便是红菱。”
小乙拉着红菱走到赵衡跟前,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与自豪。
红菱身为北邙郡主,骨子里虽有几分傲气,但在这位长辈面前,却是将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小乙那清朗的话音刚落,这位平日里千娇百宠的郡主殿下,便毫不犹豫地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南宫红菱,给叔叔请安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透着一股子由衷的恭敬。
赵衡那双锐利的眼眸在红菱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好闺女,模样俊俏又懂事,小乙这臭小子,当真是好大的福气啊。”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赶忙向前倾了倾身子,虚抬双手。
“快起来,地上凉,莫要冻坏了膝盖。”
待红菱依言起身站定,赵衡便缓缓将手探入那略显陈旧的怀中,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与郑重。
他摸索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明黄色绸缎层层包裹着的小物件。
老人将那物件平放在宽大的手心之上,用那短而粗的手指,一层一层、极为缓慢地将其打开。
随着绸缎的滑落,一抹温润的绿意瞬间映入眼帘,里面静静躺着的,竟是一枚水头极足、通体碧绿的翡翠手镯。
“红菱丫头,你且上前来。”
赵衡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醇厚。
红菱依言向前迈了半步,凑到了赵衡的身前,目光有些好奇地落在那枚镯子上。
“叔叔如今也是个落魄之身,身无长物,这枚镯子,还是早些年我在赵国时,亲手送给你那苦命婶婶的物件。”
老人的眼底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哀伤与怀念,仿佛又看到了昔日那段峥嵘却又温馨的岁月。
“在我准备离开故土之前,特意悄悄吩咐王刚替我将它寻了回来,一直贴身带在身上。”
赵衡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承载着无数回忆的镯子递到了红菱的面前。
“如今,叔叔便将它转送给你了,就当是叔叔给你们这两个小辈补上的一份新婚贺礼吧。”
红菱看着那枚价值连城且意义非凡的镯子,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为难地转过头,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眸求助似地看了看身旁的小乙,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收下这份重若千钧的礼物。
小乙看着赵衡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心中了然,微微点了点头。
“红菱,既是叔叔的一片拳拳心意,你便安心收下吧。”
得到小乙的应允,红菱这才双手略微颤抖地接过了那枚翡翠手镯。
“是,红菱谢过叔叔厚赐。”
赵衡看着少女将镯子妥帖收好,脸上的笑意更甚。
“往后在这北邙,这混小子若是敢仗着几分本事欺负你,你尽管来找我,叔叔定会替你做主,打断他的狗腿。”
小乙闻言,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苦笑出声。
“叔,瞧您这话说的,红菱待我情深意重,我疼她还来不及,又怎会舍得欺负她呢。”
赵衡瞪了小乙一眼,随即便收敛了笑意,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好了,闲话便说到这儿吧,去把娄先生和钱公明都一并叫到这屋里来,咱们也是时候该和大家伙儿正式见个面,议一议正事了。”
红菱极有眼力见地福了福身子,乖巧地退出了房间。
不多时,一袭青衫、气质儒雅的娄先生与那总是满脸和气、透着精明干练的钱公明,便联袂来到了赵衡的房间。
一番主仆重逢、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寒暄过后,几人迅速收敛了情绪,开始切入今日的正题。
“老爷,既然咱们如今已然不必再在这北邙的阴暗角落里东躲西藏了,那往后,老奴是否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称呼您一声康亲王了?”
钱公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激动,在得知自己终于可以恢复自由之身,且主子也有望重见天日后,他连说话的嗓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赵衡却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态炎凉的淡然笑意。
“什么王爷不王爷的,皆是些过眼云烟罢了,虽然我已经不用再顶着个假名字苟活于世,但我这心里头跟明镜似的,我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王爷了。”
老人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位心腹,语气平缓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往后啊,你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一声老爷吧,赵老爷听着,倒也挺顺耳。”
钱公明恭敬地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一旁的娄先生轻轻捋了捋胡须,眉头微蹙,率先抛出了当下亟待解决的难题。
“老爷,殿下不日便要按照既定的计划,陪同红菱郡主一起出游。”
娄先生顿了顿,目光在小乙和赵衡之间流转。
“可是,如今这关乎北邙国本的盐政和马务两大肥差,朝堂之上却都还没有一个最终落定的章程。”
这位智计百出的谋士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潜藏在暗处的危机。
“不知老爷对于此事,可有什么高瞻远瞩的意见?”
赵衡闭上眼睛,手指在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节奏的声响。
“这马匹的生意,如若是经由欧阳家出面打理,那自然是不必我们再去过多操心的。”
老人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洞若观火的精芒。
“有我在这背后运筹帷幄,再加上小乙的身份作为背书,这桩买卖自然可以顺风顺水地做下去。”
赵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几分凝重。
“只不过,这牵扯甚广的官盐买卖嘛,若是最终落入了那卢家的口袋里,恐怕往后会生出些许难以掌控的麻烦啊。”
赵衡冷静而冷酷地剖析着北邙朝堂的局势,仿佛那高高在上的庙堂只是他手中的一盘棋局。
“你们需知,这卢家可不是什么寻常门第,那可是这北邙大地上根深蒂固的名门望族。”
老人冷笑了一声,继续抽丝剥茧。
“而且,他们在这北邙的朝堂中,盘根错节,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赵衡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天际,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的北邙皇宫。
“那南宫桀毕竟是刚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朝中先前那些明里暗里不支持他上位的势力,也并未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一肃清。”
赵衡的手指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而这卢家的当代家主,卢青松,恰恰就是这个庞大反对阵营中当之无愧的主心骨。”
小乙听得心头一凛,忍不住出声探问。
“叔叔,这卢青松,究竟是何等手眼通天的人物,竟能有如此大的能耐?”
赵衡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忌惮交织的复杂神色。
“卢青松,正是当今这北邙王朝的宰相大人,位极人臣。”
老人站起身来,负手而立。
“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朝堂上的威望,即便是那龙椅上的南宫桀,也是万万不容小觑的。”
赵衡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小乙的眼睛。
“如若这本就是暴利且能掌控民生的官盐生意,再顺理成章地掌握在他的手中,那无异于是如虎添翼,恐怕今后南宫桀想要彻底铲除这颗毒瘤,就更加是难如登天了。”
小乙敏锐地捕捉到了赵衡话语中的深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叔叔,您又怎会如此笃定地知道,陛下他的心里早就想要铲除这位于情于理都劳苦功高的宰相?”
赵衡像是听到了一句极为幼稚的笑话,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自古帝王皆是薄情寡恩之辈,哪有新君上位,还会心甘情愿重用那些把持朝政的旧臣的道理?”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更何况,此人先前在夺嫡之争时,还是个旗帜鲜明的反对派,南宫桀若是不除他,这皇位又怎能坐得安稳?”
小乙恍然大悟,惊出一身冷汗。
“那依叔叔的高见,咱们当下可有什么破局的好办法?”
赵衡大步走到小乙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已经被卷入旋涡的侄儿。
“小乙,事不宜迟,你必须立刻准备,再进一次深宫,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当面告知南宫桀。”
老人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有丝毫的退缩。
“这官盐的买卖,就算是烂在锅里,也切不可由他卢家来做这个执牛耳者。”
小乙皱了皱眉,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朝中的可用之才。
“那叔叔可有什么能够顶替卢家,且能让陛下放心的人选推荐?”
赵衡却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老谋深算的狡黠。
“这等涉及到权力核心重新洗牌的大事,还轮不到咱们这些外人来做主,你千万莫要越俎代庖。”
老人伸手拍了拍小乙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
“你只需要将这官盐落入卢家之手的重要性与危害性,原原本本地告知南宫桀,以他的帝王心术,自然会权衡利弊,去敲定一个最符合皇家利益的合适人选。”
赵衡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在这场博弈中,咱们切不可贪心不足,只需保证这马匹的生意,能够稳稳当当地交给欧阳家来做,便是最大的赢家了。”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将赵衡的这番教诲死死地刻在心底,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是,小乙明白其中利害,这就更衣准备,即刻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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