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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争站在不远处的拴马桩旁,手里牵着两匹马,马背上只挂着两个并不算鼓胀的行囊。
林锋走过去,接过照夜玉狮子的缰绳。
“折子递上去了?”谢无争问,声音平稳。
“递了。”林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没有回头看那座巍峨的皇城一眼,“老头子在朝堂上气得差点晕过去,皇上砸了两个茶盏,骂我烂泥扶不上墙,夺了我的军职,罚没三年俸禄,让我滚出京城,永不录用。”
谢无争跟着上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缰绳。
“走吧。”谢无争说。
两骑快马并肩驰出长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
权力的交替在红墙内掀起惊涛骇浪,而城墙外,市井的叫卖声依旧喧嚣。
又是三年。
城南,柳树巷深处。
立夏的清晨带着些许凉意,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未干透,竹扫帚斜靠在院墙角落,把手处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一座典型的三进院落。
前院种着两棵石榴树,中院是起居的堂屋,后院则被一大片葱郁的竹林占据。
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厨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粳米粥香气。
谢无争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衫,袖口用布条仔细扎紧,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沿着锅边缓慢地搅动着砂锅里的白粥。
砂锅用了有些年头,外壁被火熏得漆黑,边缘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米粒在沸水中翻滚,逐渐变得粘稠,米香混着旁边小泥炉上炖煮的草药味,构成了一种生活气味。
院子里传来利刃破空的声音。
谢无争将木勺搁在锅沿上,盖上半边木锅盖,转身走到厨房门口,掀起布帘。
林锋正在中院练剑,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打,下摆扎在腰带里,寒月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剑锋擦过空气,带起短暂的气流,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三年的生活,彻底洗去了他身上的血腥气,但那种深植于骨血中的锋芒并未消失,只是被收敛进了更深的鞘中,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经下颌线,滴入衣领深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林锋挽了个剑花,剑刃在空中顿住,随后手腕一转,寒月剑稳稳入鞘,他停在原地平复着呼吸,胸膛规律地起伏着。
“粥快好了。”谢无争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风吹竹叶的声音。
林锋转过头,视线越过院子里的石桌,落在谢无争身上,他将剑随手搁在石桌上,大步走过去。
厨房里温度偏高,水汽氤氲。
林锋走进来,带来一股清晨特有的微凉草木气,他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冷水,仰起头一饮而尽。
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声清晰可闻。
喝完水,林锋用手背随意抹去嘴角的残留,转头看向灶台上的砂锅。
“今天吃什么?”林锋问。
“白粥,配城东老李头家的酱菜。”谢无争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垫在手心里,端起旁边的小泥炉,“还有昨天剩下的半只烧鸡,热一热。”
林锋走过去,伸手挡住谢无争准备端起砂锅的手。
“我来。”林锋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没有用抹布,直接用布满厚茧的双手端起滚烫的砂锅耳朵,稳稳地将其移到旁边的木托盘上。高温让他的指节微微泛红,但他面色如常。
谢无争没有争抢,顺势松开手,转身去拿碗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来到中院的堂屋。
堂屋的布置极其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水墨竹石图。
桌面的红漆已经剥落了部分,露出里面原木的纹理。
林锋将砂锅放在桌子正中,拉开椅子坐下。
谢无争将盛着酱菜和热好的烧鸡的碟子摆开,递给林锋一碗盛好的白粥。
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油浮在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酱菜配着粥送进嘴里,他吃饭的速度依然很快,带着军旅时期遗留下来的习惯,但咀嚼的动作很安静。
谢无争吃得很慢,细细地挑着烧鸡上的肉丝。
“钱老板昨日派人送了口信。”谢无争咽下一口粥,开口说道,“他在城西新开的那家春庆楼今日挂牌,请我们过去喝几杯。”
钱老板名叫钱宇,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三年前跟两人不打不相识,几番试探后成了酒肉朋友。
“不去。”林锋头也不抬,筷子夹住一块鸡腿肉,“他那地方吵得要命,一群酸腐文人附庸风雅。有那闲工夫,不如去后山打两只野兔。”
“他送了两坛二十年的花雕作为谢礼。”谢无争将挑好的鸡腿肉放进林锋的碗里,“说是之前托你解决城外水匪的事,还没正式道谢。”
林锋夹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谢无争,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二十年的花雕?”林锋的眉毛微微扬起。
“嗯。”谢无争点头,“原封未动,就放在门房那里。”
林锋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语气转变得极其自然:“既然钱老板盛情难却,去走个过场也不是不行。不过酒得带回来喝。他那地方的菜太甜,吃不惯。”
谢无争看着他一本正经改口的样子,眼底浮现出笑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水,冲淡了嘴里的酱菜味:“好。”
早饭过后,林锋去后院打理竹林,这三年里,他将这片竹林修剪得井井有条,甚至在中间开辟出了一块空地,搭了个简易的木亭。
谢无争则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医书翻看。
阳光越过屋檐,照在青石板上,将地面的水汽逐渐蒸发。
“谢无争。”林锋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谢无争放下书,站起身走过去。
林锋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正站在一根粗壮的毛竹前,他身上沾了些许竹叶的碎屑,短打的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处的皮肤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
“怎么了?”谢无争问。
林锋用刀背敲了敲那根毛竹:“这根长得太偏,挡了风道。砍了做两个新水桶如何?厨房那个快漏了。”
“随你。”谢无争看着他,“你动手便是。”
林锋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转过身,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谢无争。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谢无争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安稳。
林锋将柴刀插在旁边的泥土里,走近了两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
林锋视线在谢无争的眉眼间梭巡。
没有说话。
竹林里只剩下风声。
林锋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擦过谢无争的侧脸,将一片不知何时落在他鬓角的碎竹叶摘了下来。
“中午吃什么?”林锋收回手,将那片竹叶碾碎在指尖。
“酒楼。”谢无争提醒他,“你刚答应了钱老板的邀约。”
林锋啧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安排有些不满。
“拿了酒就走。”林锋拔出柴刀,转过身面对那根毛竹,手起刀落。
咔嚓。
毛竹应声而断,切口平滑。
谢无争笑了起来,看着林锋宽阔的背影,将手拢回袖子里,转身朝堂屋走去:“去换身干净衣服。”
林锋扛着砍下的毛竹,哼了一声:“知道了。”
临近正午,两人锁了院门,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城西的街道比城南宽阔一倍,青石板路两侧挤满了支着布篷的摊贩。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落下来,烤得布篷散发出一种干燥的棉麻气味。
谢无争走在道路外侧,避开一辆满载着青菜的独轮手推车,他身上的月白长衫在走动间带起微风,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林锋走在他身侧,落后了半步的距离,玄色的短打换成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长袍。
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
旁边的小泥炉上熬着一锅糖稀,浓郁的焦甜味顺着风飘散开来,红艳艳的山楂被糖衣包裹,在阳光下泛着反光。
林锋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视线在那红亮的糖衣上停留了两秒。
谢无争注意到了那个停顿,改变了原本直行的路线,向那个草把子走去。
“老伯,拿一串。”谢无争从袖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老叟面前的木托盘上。铜板撞击木板,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叟应了一声,从草把子上拔下一串糖衣最厚的,双手递了过来。
谢无争接在手里,竹签的尾部带着些许粗糙的毛刺,糖衣在指尖传来微凉的硬度。他转身,将糖葫芦递向林锋。
林锋停下脚步,看着递到面前的红山楂,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我不饿。”
“没让你当饭吃。”谢无争的手没有收回,“拿着。”
林锋看了谢无争一眼,没有再推辞,他伸出手,接过竹签,咬下了第一颗山楂。
牙齿磕碎外层的糖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糖衣的甜和山楂的酸在口腔里散开,他咀嚼的速度很快,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再往前走半条街,人流明显密集了起来。
一座三层高的崭新楼阁出现在视线中。
红木雕花的门面上挂着烫金的牌匾:春庆楼。
楼前张灯结彩,两排伙计站在门口迎客,楼内传出丝竹管弦的声音,混杂着杯盘碰撞的喧闹。
钱宇站在二楼的雕花围栏后,手里端着一个青瓷酒杯,他今日穿了一身极其张扬的宝蓝色云锦长袍,衣襟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铜钱纹路。
腰间系着一条白玉镶金的腰带,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头发用一顶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冠束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富贵逼人的气场。
钱宇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谢无争和林锋。
在这满街的市井百姓中,这两人身上的气场太过突兀,一个温润内敛,一个锋芒暗藏。
“老谢!林将军!”钱宇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木栏杆上,扯着嗓子冲楼下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几个路人纷纷侧目。
林锋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捕捉到了二楼的钱宇,他看着钱宇那身宝蓝色的云锦,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
“花孔雀。”林锋低声评价了一句。
谢无争听到这三个字,唇角扬起,抬头打了个招呼,带着林锋走进了春庆楼的大门。
迎宾的伙计显然得了吩咐,一见两人,立刻弯着腰迎上来。
“两位爷,东家在二楼天字号雅间候着了,您这边请。”伙计在前面引路,踩着铺了红毡的木楼梯往上走。
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天字号雅间的门大敞着,钱宇已经从围栏边退了回来,正站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
看到两人走进来,钱宇啪的一声合上折扇,迎了上去。
“可算把两位大佛请来了。”钱宇大笑着,伸手拍了拍谢无争的肩膀。
“你这身衣服,不嫌扎眼?”林锋拉开一张椅子,直接坐了下来。
“今日挂牌营业,图个喜庆。”钱宇也不在意林锋的评价,转头看向谢无争,“老谢,最近医书看得怎么样了?城东王员外家的偏头痛,还等着你去开方子呢。”
“医书只是闲看,治病救人还谈不上。”谢无争在林锋身旁的空位坐下,“王员外的病是心病,开药不如让他少纳两房妾室。”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毒。”钱宇走到主位坐下,招手叫来伙计,“上菜。把后厨那条松江鲈鱼清蒸了,少放盐。再把那坛十年的竹叶青拍开。”
伙计领命退下,顺手带上了雅间的门。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闹,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钱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将手里的折扇放在桌面上,看着林锋。
“说正经的。”钱宇的语气变得认真,“那帮水匪,你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我派去运丝绸的船队,连着三个月没被劫过一次。他们寨主前天甚至派人送了拜帖,说以后我的船只管走,绝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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