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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没接话,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的釉面。
窗外的喧闹声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棂传进来,混合着楼下跑堂伙计的报菜名声。
“讲道理。”林锋放下酒杯,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我和他讲了讲做人的道理。”
钱宇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用一种极其怀疑的目光在林锋和谢无争之间来回扫视。他太了解这两个人了,所谓的“讲道理”,通常意味着物理层面上的说服。
“讲道理?”钱宇拔高了音调,伸手给林锋倒了一杯茶,“那黑风寨的大当家,出了名的软硬不吃,手里两百号弟兄,连官府的水师都拿他没办法。你跟他讲道理,他就听了?”
谢无争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笑着开口:“确实是讲道理,只不过林将军讲道理的方式,比较直观。”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林锋。
林锋正百无聊赖地盯着桌上的那盘牛肉,似乎在研究纹理。
“那天晚上月色不错。”谢无争慢条斯理地说道,“林将军觉得既然要讲道理,就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所以他一个人上了黑风寨,把守寨门的十六个哨兵请去水里泡了个澡,拆了聚义厅的大门,把那位大当家从被窝里拎出来,挂在寨子最高的旗杆上,让他冷静地思考了一下人生。”
钱宇张大了嘴巴,结结巴巴地问:“挂......挂旗杆上?挂了多久?”
“也没多久。”林锋终于开了口,“吹了半宿冷风,直到他想通了以后该怎么做人,我就把他放下来了。”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牛肉老了。”林锋评价道。
钱宇看着面前这个正在挑剔牛肉口感的男人,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黑风寨大当家在旗杆上随风飘荡的凄惨画面。
“那拜帖又是怎么回事?”钱宇忍不住追问,“那字迹我看过,虽然歪歪扭扭,但透着一股子虔诚。”
“哦,那个啊。”谢无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林将军觉得既然道理讲通了,总得立个字据。大当家当时手抖得厉害,握不住笔,我就帮他在旁边研墨,顺便指导了一下措辞。”
钱宇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讲道理,这分明是黑白双煞上门踢馆。
一个负责武力镇压,一个负责精神控制。
“你们两个......”钱宇指着他们,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们这真是....是一点没闲着啊。”
“闲着也是闲着。”林锋又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话间,雅间的门被推开,伙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清蒸松江鲈鱼,色泽洁白,葱丝翠绿,热气腾腾。
那坛十年的竹叶青也被拍开了泥封,酒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钱宇立刻换了一副笑脸,亲自起身给两人斟酒。
“来来来,不提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了。”钱宇举起酒杯,“这杯酒,敬二位的大恩大德。以后我钱某人的船队在江上横着走,全靠二位罩着。”
林锋端起酒杯,和钱宇碰了一下,没说话,仰头干了。
谢无争也陪了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钱宇是个天生的生意人,也是个天生的演说家,他绘声绘色地讲着这三年里生意场上的趣事,从江南的丝绸讲到塞北的皮毛,从京城的权贵讲到市井的无赖。
林锋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是冷嘲热讽,却针针见血。
谢无争则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林锋夹一筷子他够不着的菜,或者给钱宇续上一杯茶。
这种相处模式,在过去的三年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对了。”钱宇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酒杯,神色变得有些神秘,“你们听说了吗?京城那边最近出了件大事。”
林锋夹菜的动作没停:“老皇帝驾崩了?”
“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钱宇吓得赶紧看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声音,“是关于那位新晋的兵部尚书,也就是你当年的副将,赵铁柱。”
听到这个名字,林锋的筷子终于停了下来。
赵铁柱,人如其名,是个实诚人。
年在北境,他是林锋手下最得力的先锋官,打仗不要命,但脑子一根筋。
“他怎么了?”谢无争问。
“他被弹劾了。”钱宇叹了口气,“罪名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这罪名听着耳熟吧?”
林锋冷笑一声:“欲加之罪。”
“不仅如此。”钱宇接着说道,“据说是因为他拒绝了丞相家的拉拢,非要查三年前那一笔军饷的烂账。结果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就被一纸奏折送进了大理寺。”
林锋的手指猛地收紧,竹筷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断裂声。
“这群虫豸。”林锋低骂了一句。
谢无争伸手,轻轻按在林锋的手背上。
林锋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他反手握住谢无争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然后松开。
“赵铁柱这人虽然笨,但命硬。”林锋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平静,“大理寺那种地方,他未必扛不住。”
“难说。”钱宇摇了摇头,“这次是丞相亲自下的手,铁了心要杀鸡儆猴。京城现在的风向,可是变了天了。”
他看着林锋,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
“很多人都在传,说如果当年那位还在......”
“没有如果。”林锋打断了他,“我现在只是个闲人,每天的任务就是砍竹子、修水桶,顺便听某人念叨医书。”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谢无争。
谢无争正在剥一只虾,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去掉虾壳,将虾仁放进林锋的碗里。
“闲人也有闲人的好处。”谢无争擦了擦手,“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挂旗杆。”
钱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对对对,还是闲人好。”钱宇举起酒杯,“来,敬闲人!”
这顿饭吃到了未时。
从春庆楼出来的时候,阳光依旧有些刺眼。
林锋走得大步流星。
谢无争跟在他身后,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这是林锋特意让伙计打包的,说是家里的那只早晨热过了,这只留着晚上当宵夜。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
酒意上涌,林锋的脚步有些发飘,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走到一处无人的巷口时,林锋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谢无争。
“赵铁柱的事,你怎么看?”林锋问。
谢无争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你想管?”谢无争反问。
林锋沉默了片刻,看着巷子深处斑驳的墙壁。
“他是我带出来的兵。”林锋说,“虽然笨了点,但从来没给我丢过脸。让他死在那群文官的笔杆子底下,我不甘心。”
“那就管。”谢无争认真的看着他。
林锋转过头,与谢无争的眼睛对视。
“可能会很麻烦。”林锋说,“搞不好要把这三年的安稳日子都搭进去。”
“我们本来也没打算安稳一辈子。”谢无争笑了笑,“竹林里的竹子砍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换个地方种点别的了。”
“谢无争。”林锋突然凑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酒气,“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我会这么说?”
“也不算早。”谢无争微微后仰,“大概是从钱宇提到赵铁柱名字的那一刻起。”
林锋哼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那你说,怎么管?”
“不急。”谢无争提了提手里的油纸包,“先回家把这只烧鸡吃了。他在大理寺还能撑几天,我们得好好筹划一下。”
“筹划什么?”
“筹划怎么给那位丞相大人,也讲讲道理。”
林锋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容。
“好。”
“讲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回到柳树巷的小院,推开院门,两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麻雀正停在石桌上啄食早晨掉落的米粒,见人进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林锋将酒坛放在石桌上,进屋换了身衣服。
出来时,谢无争已经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医书,但视线却落在院子角落的那丛翠竹上。
“在想什么?”林锋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
“在想那把扇子。”谢无争说。
“哪把?”
“你去年送我的那把。”谢无争转过头,“留在黑风寨旗杆上的那把。”
林锋挑了挑眉:“怎么,心疼了?”
“那是把好扇子。”谢无争语气惋惜,“扇骨是百年的湘妃竹,扇面是苏杭的名家手笔。就这么留给一个土匪头子,可惜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林锋从怀里摸出一把新的折扇,扔到谢无争怀里,“前几天让钱宇从江南带回来的,赔你。”
谢无争拿起那把扇子,展开。
扇面洁白,没有题字,只有角落里盖着一枚小小的私章:林。
“这次别再乱扔了。”林锋闭上眼睛,双手枕在脑后,像是要午睡,“这把扇骨里藏了三根毒针,关键时刻能保命。”
谢无争手里握着林锋刚扔给他的那把新折扇。
扇骨是打磨得极光滑的玉竹,入手微凉,他大拇指压住扇柄,食指在第一根扇骨边缘轻轻摩挲,寻找着机关的卡槽。
“咔哒。”
扇骨顶端弹出一截钢针,针尖显然是淬了烈性麻药。
“江南千机阁的手笔。”谢无争将钢针收回,视线从扇面那个红色的“林”字私章上移开,落向旁边的林锋,“钱宇为了弄这东西,估计没少砸银子。”
林锋没有答话,他仰靠在另一张藤椅上,双腿交叠,长袍下摆随意地垂落在地上。
春庆楼的十里竹叶青后劲绵长,加上正午那顿油腻的松江鲈鱼和半只烧鸡,此刻化作一股燥热,在胃里缓慢地翻腾。
林锋去喝了几口水,呼吸变的比平时重了半分,他偏过头,目光锁定在谢无争身上。
谢无争穿得单薄,布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冷白的皮肤,他垂着眼睫研究扇子的模样,专注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京城风暴,与他毫无关系。
林锋站起身,走到谢无争的藤椅前,身躯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阴影瞬间笼罩了谢无争。
谢无争没有抬头,也没有后退,他只是停下了把玩折扇的动作,将扇子合拢,握在掌心。
“酒醒了?”谢无争问。
“没醉。”林锋弯下腰,双手撑在谢无争藤椅两侧的扶手上,将人彻底困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尺。
浓烈的竹叶青酒气混合着林锋身上特有,类似于阳光暴晒后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无争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锋的眼神很深,瞳孔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血丝,那是酒精和某种更为原始的冲动交织的产物,他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维持着这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无争。
这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谢无争迎着林锋的视线,嘴角勾起,握着折扇的右手缓缓抬起,坚硬的玉竹扇骨,抵在了林锋的胸口,停留在左侧心脏跳动的位置。
“将军这是打算在自家院子里练兵?”谢无争手腕微用力,扇骨隔着衣料,戳压。
“练兵不需要靠这么近。”林锋的视线顺着谢无争的鼻梁滑落,停留在对方紧抿的薄唇上。
他没有理会抵在胸口的扇骨,胸膛反而向前迎了半分,主动增加了那股压迫感。
“那是打算做什么?”谢无争的手腕没有退让,扇骨因为受力而微微弯曲。
“做点闲人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林锋突然出手,他的动作极快,左手一把攥住谢无争握扇的手腕,将谢无争的左手也死死扣在藤椅的扶手上。
那把玉竹折扇顺着掌心滑落,掉在青砖地面上。
就在林锋因为扇子掉落而视线下移的零点一秒。
谢无争借着手腕上的松懈,猛地向上挺身,他没有试图抽回双手,而是直接撞向林锋。
林锋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撞得向后退了半步,原本压制的双手也随之松开。
谢无争没有给他调整重心的机会,双手迅速反转,揪住林锋石青色长袍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
两人的嘴唇重重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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