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整整四十八小时的信息真空期。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张的大嗓门。
    “出来了！出来了！都别练了！”
    小张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气喘吁吁地冲进健身房。
    跑步机的履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东明猛地按下停止键，差点因为惯性从上面栽下来，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小张面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帆布袋：“张哥！亲哥！是不是手机回来了？！”
    “回来了，全回来了。”小张把袋子放在休息区的圆桌上，拉开拉链，“警方那边的数据提取做完了，刚才通知我去领的。赶紧的，各自认领。”
    卫星连滚带爬地从动感单车上下来，韩游扔下手里的弹力带。
    林锋站直身体，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没有去挤。
    谢无争走到桌边，在一堆手机里挑出了林锋那台套着纯黑外壳的手机，转身抛给他。
    林锋稳稳接住，大拇指习惯性地按在电源键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各种提示音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
    叮咚、叮咚、叮咚……
    微信、微博、新闻推送、未接来电，红色的数字角标在各个App右上角疯狂跳动，有些甚至直接显示了“99+”。
    “卧槽！”东明捧着自己的手机，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眼泪都要下来了，“我感觉我重新连接到了这个世界！这才是人类该有的生活啊！”
    他迫不及待地解锁屏幕，第一件事就是点开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雪松！雪松给我发了十八条消息！”东明激动得原地转圈，“他问我害不害怕，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还说他很担心我！呜呜呜，这几天受的苦都值了！”
    卫星在旁边冷水泼得及时：“那是群发吧？我也收到了，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东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地转头瞪着卫星，咬牙切齿：“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林锋没有理会他们的吵闹，他点开微信，忽略了那些无关紧要的群聊和私信，直接点开了置顶的一队二队的大群。
    群里早就炸开锅了。
    江嘉明在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长长的公告。
    【pierce：警方虽然归还了设备，但调查还在继续。从现在起，全员禁言。不许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发布关于案件、停赛、以及警方调查的任何信息。】
    底下是王勇和张昊的一连串“收到”。
    林锋退出微信，点开了微博。
    热搜榜前十，几乎全被这次的“世界赛停摆事件”占据。
    #darktide假赛实锤#
    #世界赛无限期延后#
    #电竞圈大地震#
    #YS等强队是否涉案#
    林锋点进最后一个词条，眉头瞬间拧紧。
    营销号和键盘侠们正在进行一场狂欢。
    【darktide都被抓了，我不信其他队伍干干净净。尤其是那些连胜的，说不定背后都有庄家在操盘。】
    【YS常规赛打得那么顺，到了世界赛也是碾压，这正常吗？我看八成也有问题。】
    【楼上的别血口喷人！YS是凭实力赢的！林神和mirror的操作有目共睹！】
    【操作？呵呵，现在的微型外挂那么多，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也用了骨传导或者透视？】
    各种恶意的揣测、毫无根据的指控涌了出来。
    林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几乎要控制不住去回复那些喷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机从掌心被抽离的瞬间，林锋下意识地收拢五指，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他转过头，眉心深深地折起。
    谢无争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那部还在显示着恶毒评论的手机，微微垂下眼帘，迎着林锋的视线，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
    屏幕黑了下去。
    那些刺眼的文字被彻底隔绝在黑暗之中。
    “江经理说了，当瞎子当聋子。”谢无争语调温和，没有丝毫说教的意味。
    林锋紧绷的下颌线彰显着他此刻极度不爽的情绪：“我们一场一场拼下来的积分，在他们嘴里就成了庄家操盘？这帮键盘侠脑子里装的都是x吗？”
    谢无争把手机随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拉过一把椅子在林锋面前坐下，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他伸出手，握住林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腕，拇指指腹在凸起的腕骨上轻轻摩挲：“营销号带节奏只是为了挣钱。”
    温热稳定的触感，像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一点点抚平了林锋炸起的毛。
    “路人也总是更愿意相信阴谋论，因为那比承认别人比自己优秀要容易得多。”谢无争看着林锋的眼睛，“嘴长在他们身上，我们管不了。但手长在我们自己身上。”
    林锋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反手抓住谢无争的手，手指用力收紧：“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就不咽。”谢无争顺着他的话，语气里带上笑意，“等调查结束，比赛重新开始，在赛场上把他们支持的队伍打烂，比在网上跟他们对骂一万句都管用。到时候，那些现在骂得最欢的人只能装死。”
    林锋知道谢无争说得对，他的战场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屏幕里。
    “手机没收了。”谢无争见他情绪稳定下来，顺势将桌上的手机拿起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睡觉前归我保管。”
    林锋挑了挑眉，最终还是啧了一声，撇过头去：“随便你。”
    旁边的东明目睹了全过程，默默地把刚拿回来的手机又塞回了裤兜里。
    他可没有谢无争哄自己，万一看到什么气人的话，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砸手机。
    “mirror说得对。”东明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一下气氛，“咱们可是冠军，跟那些键盘侠计较什么。掉价！”
    卫星斜了他一眼：“你刚才看穆雪松消息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超然物外的嘴脸。”
    “那能一样吗！”东明理直气壮，“雪松那是内部矛盾，键盘侠那是阶级敌人！”
    就在几人斗嘴的时候，临时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勇到大屏幕前，拍了拍手：“都静一静。”
    韩游停下了动作，东明也乖乖坐直了身体。
    小张再次开口：“还有一个消息。警方那边的初步数据提取已经完成。正如我们所料，除了darktide战队，目前没有在其他队伍的通讯设备中发现直接的作弊证据。”
    “太好了！”东明差点跳起来，“那是不是说明我们可以继续比赛了？”
    “别高兴得太早。”王勇一盆冷水泼下来，“只是没有直接证据。案件的资金流向调查还在继续，这意味着，在警方彻底结案之前，我们依然处于被调查的名单上。”
    东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那这算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是，警方同意放宽对我们的限制。”小张接过了话头，“从今天下午开始，允许我们恢复训练，只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卫星问。
    “第一，活动范围依然受限。”小张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只能在酒店的居住楼层和这间临时训练室之间移动。酒店大门外有警方的便衣盯梢，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开酒店半步。吃饭由专人送上来。”
    “这不还是软禁吗？”韩游皱眉，“只不过活动空间大了一点。”
    “能摸到电脑就不错了。”王勇瞪了他一眼，“你还想出去溜达啊？”
    “第二。”小张竖起第二根手指，“网络限制。训练室的网络已经被警方接管。我们只能连接赛事官方提供的局域网服务器，进行内部训练或者与其他被允许训练的队伍打训练赛。外网，包括任何社交平台、视频网站、甚至普通的网页浏览，全部被物理切断。”
    “物理切断？”东明傻眼了，“那我们怎么查资料？怎么看比赛录像？”
    “录像官方会通过内部服务器下发。”王勇回答。
    “没错。”小张点头，“警方这是为了防止有人通过网络销毁证据或者传递暗号。这已经是我们律师团队争取到的最大让步了。”
    “第三。”王勇接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管好你们的嘴。这几天，如果遇到其他战队的人，无论是打招呼还是训练赛里的公屏聊天，都给我谨言慎行。不要谈论任何关于案情的话题。一旦被警方捕捉到敏感词汇，整个队伍立刻取消训练资格，甚至可能面临拘留。”
    王勇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尤其在东明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众人齐声回答。
    虽然条件苛刻得近乎变态，但能恢复训练，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行了，开机吧。”王勇挥了挥手，“都给我找找手感，下午安排了训练赛。”
    随着电脑开机，训练室里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电竞战队该有的样子。
    屏幕亮起，熟悉的登录界面出现。
    林锋握住鼠标，感受着掌心贴合着那熟悉的弧度，手指在左右键上快速点击了几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那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焦躁感，在握住鼠标的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谢无争坐在他旁边，熟练地输入账号密码，登录了官方提供的局域网服务器。
    “手感还在吗？”谢无争侧头看他。
    “试试不就知道了。”林锋点开了靶场训练。
    熟悉的枪声在耳机里响起。
    哒哒哒。
    林锋操控着角色，在靶场里快速移动，准星在移动的靶子间来回跳跃。
    前十发子弹还能勉强控制在一个小圆圈内，从第十一发开始，准星就像是脱缰的野马，直接飘到了靶子的边缘。
    林锋低骂了一声，松开鼠标，揉了揉手腕。
    “急了。”谢无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没有看自己的屏幕，而是侧着身子，目光专注地盯着林锋的操作。
    “你刚才的节奏比平时快了0.2秒。”谢无争指出问题所在，“你在试图用以前的肌肉记忆去强行压住现在的弹道。世界赛版本不允许长点射，你忘了吗？”
    “我知道。”林锋重新握住鼠标，“脑子知道，手不听使唤。”
    “那就让手慢下来。”谢无争站起身，走到林锋身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上手指导，而是双手撑在林锋椅背的两侧，微微弯下腰，　“两发一组，打完，松开左键，重置准星，再打。不要去管靶子倒没倒，只管你的节奏。”
    林锋没有回头，但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他按照谢无争的指示，开始进行短点射。
    哒哒。停顿。
    哒哒。停顿。
    “对，就是这样。保持这个节奏，移动起来。”
    林锋开始在靶场里跑动。
    哒哒。滑铲。
    哒哒。跳跃。
    “准星回收的时候，手腕不要僵。”谢无争盯着林锋握着鼠标的右手，“稍微放松一点，让鼠标自己滑回来。”
    林锋试着放松手腕，果然，那种生涩感减轻了许多。
    “还不错。”谢无争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找回感觉，不急这一时。”
    林锋摘下耳机，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谢了，谢指导。”
    “不客气，林队长。”谢无争笑着坐回自己的位置。
    下午两点，训练赛准时开始。
    因为是在局域网内进行，两个队伍就在一个大房间里面对面打。
    “这感觉真奇妙。”东明在频道里说，“就像回到了以前在网吧打内战的时候。”
    第一局，地图：【钟塔】。
    YS进攻方。
    “他们肯定会卡死中路。”谢无争看着小地图，“我们不走中路，打两边。东明，你带卫星去A外环，制造动静。林锋，跟我去b内芯。”
    “收到。”
    倒计时结束。
    比赛开始。
    正如谢无争所料，敌方在中路布下了重兵。
    但YS根本没有出现在中路。
    东明和卫星在A外环扔了一堆道具，枪声大作。
    敌方的防守重心立刻向A点倾斜。
    而此时，林锋和谢无争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b内芯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