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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王夫之。
这个名字是我爹取的。夫之,丈夫的夫,之乎者也的之。我爹不识字,但听人说读书人名字里都带个“之”字,就给我加上了。
我爹希望我当读书人。
可惜我不是那块料。
我是苗州人。
苗州在九州最南边,山多,林子多,虫多。那里的房子都建在山上,出门就是坡,走路得小心,一不留神就滚下去。那里的路不是石头铺的,是脚踩出来的,弯弯曲曲,像蛇一样盘在山腰上。
那里的人也怪。
说话怪,穿衣怪,吃饭怪。好好的米,要装在竹筒里烧着吃。好好的菜,要腌得酸溜溜的才肯下嘴。他们说这样好吃,我从小吃到大,也不知道什么叫不好吃。
我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
我爹是苗州的穷人,穷得连裤子都打补丁的那种。我记事起,他就穿着那条灰扑扑的裤子,膝盖上两块大补丁,屁股上一块,洗得发白了还在穿。
他养蛊。
蛊这东西,你们中州人听了害怕。其实没那么邪乎。蛊就是虫子,用毒草喂出来的虫子。喂好了,能治病,能防身,能换钱。喂不好,自己先死。
我爹养蛊养了一辈子,没养出什么名堂。就会养几种最普通的,金蚕蛊,蜈蚣蛊,蝎子蛊。拿去集市上卖,换点盐巴,换点布,够一家人糊口。
我从小跟着我爹学蛊。
学不会。
那些虫子到了我手里,不是死就是跑。有几次还咬我,咬得我满手包。肿得老高,疼得我半夜睡不着觉。我爹看着直叹气,说我不是这块料。
我娘死得早。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她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爹说,她生我的时候落下了病根,拖了几年就走了。
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他想让我学蛊,将来也能混口饭吃。可我不争气。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正式学蛊。
我爹给了我一条金蚕蛊的幼虫,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黄澄澄的,趴在竹片上。他说,你养着,每天喂它三片桑叶,要新鲜的,不能沾水。
我养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起来,虫子死了。
僵成一小条,硬邦邦的,颜色发黑。
我爹看了看,说,撑死的。
我问,怎么会撑死。
他说,你喂多了。
我没说话。
后来又试了几次,蜈蚣蛊,蝎子蛊,都养不活。不是撑死,就是饿死,要不就是自己跑了。
我爹说,你不是这块料。
我信了。
我不养蛊了,帮人干活。
劈柴,挑水,喂猪,什么都干。
劈柴劈一天,手磨出血泡,挑破,接着劈。挑水挑一天,肩膀磨破皮,结痂,接着挑。喂猪喂一天,浑身猪粪味,洗了,第二天接着喂。
干一天,换一碗饭。
够活着。
苗州那时候归老苗王管。
老苗王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年都要交粮,交税,交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粮交了,税交了,东西交了,剩下那点,刚够活着。
饿不死。
也活不好。
那年秋天,老苗王又要加粮税。
说是什么“王城修缮”,每家每户多交两斗米。
两斗米,对我来说,是半个月的口粮。
村里人都在骂。
骂完还是得交。
不交不行,不交就有人来抓。
抓去当苦力,修王城,修到死为止。
我见过那些人。
有一年,老苗王要修城墙,抓了一大批人去。去的时候一百多个,回来的时候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死在工地上了。
活着回来的那些人,也废了。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要不就是累垮了,干不了重活。
他们蹲在村口晒太阳,眼神空洞洞的,像死人。
我爹说,别去看他们。
我不去看了。
但我知道他们在那里。
那年冬天,城里里来了个外乡人。
中原来的。
一来就打服了巷子里不少蛊师。
没人知道他来干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下手的目的。
后来有一天,他集齐了郡城里所有的青壮。
没人晓得他要做什么,但他拳头大,比每一个蛊师都大,所有人不得不听他的。
他站在我一处屋檐下,看着我们。
他说,跟我干吧。
有些胆大的,问,跟着他一个中原人作甚。
他说,推翻老苗王,免粮税。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以为他疯了。
老苗王是什么人?
那是苗州的王,手下有兵,有蛊师,有几十年的的根基。
我听我爹说过,老苗王的蛊师能驱赶成千上万的蛊虫,铺天盖地,能把人活活咬死。
他一个外乡人,凭什么?
我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叫李镇。
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后来我知道了。
他是从北边来的,打过妖窟,杀过诡祟,在中原已经闯出了名头。
他来苗州,就是要找老苗王的麻烦。
他说,老苗王这些年,害死了多少人。
粮税,徭役,苛捐杂税,一层一层剥下来,苗州的百姓活得猪狗不如。
他说,他要让老苗王滚蛋。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但我还是跟着他干了。
没啥原因。
他说能吃饱饭,能免粮税,跟着他的苗寨村民们,都不用向老苗王交那么多的粮税了。
我们这些人,有会蛊的,有会拳脚的,有会耍刀弄枪的。
什么人都有,都凑在一起,跟着那个姓李的干。
我们叫他大王。
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
我们分成一些子队伍。
藏在山里,昼伏夜出,打老苗王的粮队,劫老苗王的税车。
抢来的粮食分给穷人,抢来的钱财当军饷。
老苗王气得跳脚。
派人来剿我们。
我们就跑。
跑到更深的山里,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等他撤了,我们再出来。
那几年,就是这么过的。
我跟着大王,打了无数次仗。
小仗天天有,大仗隔三差五。
有时候赢,有时候输,有时候死了人,大伙儿哭一场,埋了,接着干。
我在队伍里不算能打的。
蛊不行,拳脚也不行。
但我能带人。
大王让我当队长,管二十几个人。后来当百夫长,管一百来人。后来当总兵,管三千人。
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学会了带兵。
大概是跟着大王学的。
他打仗从不蛮干。能偷袭就偷袭,能埋伏就埋伏,能绕路就绕路。实在没办法了,才正面硬拼。
他说,兵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死的。
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有一次,我们被老苗王的兵围在山里。
三千人围我们三百人,围了七天七夜。粮食吃完了,喝水沟里的水。有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
大王下令,不许突围。
他说,等天黑。
天黑之后,他一个人打出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老苗王的人都没了。
这太扯犊子了。
大王到底是人吗?
那仗赢了。
那天晚上,我看着大王站在火光里,他分给我们很多莲花寺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是对的。
后来我们把老苗王推翻了。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老苗王的蛊师放出了成千上万的蛊虫,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那些蛊虫飞来的时候,天都暗了,嗡嗡嗡的声音像打雷。
我们的人死了一大片。
有人被蛊虫钻进耳朵里,惨叫着打滚,没一会儿就不动了。
有人被蛊虫咬烂了脸,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
惨叫声听得人心颤。
大王冲在最前面。
他身上全是血,有他的,有别人的。
那些蛊虫落在他身上,咬他,他就用手去抓,抓下来捏死。抓不下来就硬扛着,继续往前冲。
管豺也在。
管豺是力蛊术士,会养蛊。那时候他放出了自己的蛊虫,跟老苗王的蛊师斗。
两边的蛊虫咬在一起,黑压压一大片,分不清谁是谁。
管豺站在蛊虫堆里,浑身上下爬满了虫子,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对面的蛊师。
后来他赢了。
对面的蛊师死了,他的蛊虫也死了一大半。
他走过来,浑身是血,对我说,赢了。
我说,嗯。
他笑了笑,就倒下去了。
我扶住他,他才没摔在地上。
后来老苗王节节败退。
蛊师散了。
王城被我们占了。
后来管豺死了,老苗王也被大王收编了。
那天晚上,全城都在欢呼。
但我没欢呼。
我看着那些死去的兄弟,心里堵得慌。
大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喝醉了,就哭。
哭那些死去的兄弟,哭管豺,哭这些年受的苦,哭终于熬出头了。
大王在旁边坐着,也喝酒。
他没醉。
他好像永远不会醉。
苗州的事定了之后,大王要走。
他说,还有别的事要办。
后来我们跟着大王打湘州,打盘州……
险些把三州之地都拿下来。
只可惜,后来发生了些事……
大王离开了,而我和那老苗王,也是后来的武举,蹲守在一块。
这几年,我一直守着苗州。
我们军队叫镇仙军,实在霸气。
这个名字是大王取的。
这寓意不就是,仙家欺负人,咱们就镇他。
我觉得这名字好。
这几年,我一直在等大王回来。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等到第四年,有人说大王死在盘州了。
我不信。
可又去了湘州,那巡守府里,大王不见了。
那不得意的大王,是不是也跟我们一般,北上去了中州?
于是我又来了。
我带了残余的镇仙军,从苗州一路北上。
数个月,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
但没人抱怨。听说要去见大王,人人都高兴。
走到中州地界,便听说有人在盛京干的大事。
屠柳家,杀张九龄,跟张家的先祖打了一架,硬撼地仙一炷香。
此间能有如此勇猛之人,除了大王,还能是谁?
我问报信的人,大王伤得重不重。
他说,听说很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盛京,听说大王跟人打了一架,伤得很重,躲起来了。
我派人进城打探。
找了两天,终于找到了。
他瘦了,大王也没有当年年轻了。
脸上全是裂纹,像烧裂的瓷器。
但他还活着。
我跪在他面前,叫了一声大王。
他没说话。
只是把我扶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但我忍住了。
他问,这几年怎么过的。
我说,一直在等。
他点点头。
他身边有个姑娘,姓崔,崔家的人。
一直跟着他,照顾他。
老苗王武举是跟着我来的。
这人怎么说的,之前没少想过反抗大王的心思。
但这么多年的苗地都守过来了,他还是没啥动作。
这人起码还没忘了自己的本心。
他话少,人,也还算可以吧。
大王看着我们,说,跟着我,是一条不归路。
我说,大王,末将从跟着你那一天起,就没想过回头。
武举也说,大王,我的蛊饿了很久了。
大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大王说周皇那边有三个解仙,他现在有伤,许是打不过,要等。
解仙是什么道行我们不清楚。
但大王指哪,我们便打哪。
我说,镇南王也在等,等各路兵马到齐。
大王说,那就等。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王坐在老槐树下,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裂纹还是那么深。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谁都不服他。
如今他看着也没有变老,可身上却多了一股暮色。
像体内住了个耄耋老人。
他脸上,有了裂纹,有了很多东西。
但他还是那个人。
那个带着我们打苗州的人。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
那个说要给苗州百姓免粮税的人。
我转身,走了。
武举跟在我旁边。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大王还活着。”
我说,嗯。
他又说,真好。
我说,嗯。
远处,皇城的灯火还亮着。
通天台立在那里,暗红色的,像一根巨大的骨刺。
我看了它一眼,收回目光。
“武举。”
“嗯。”
“你说,这次咱镇仙军能赢吗?”
武举沉默了一会儿。
“能。”
“为什么?”
“因为有大王。”
我没有再问。
我们走进夜色里。
身后,皇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但我心里很踏实。
因为大王还活着。
因为他就在那里。
因为这一次,我们跟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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