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83章 百姓苦(1/1)  氪命烧香?我请的才是真凶神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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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里静了许久。
    李镇闭着眼,听着远处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隐隐约约从城外传来。
    那声音绵长,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是南疆那边特有的调子。
    他睁开眼。
    “武举。”
    武举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走远。听见李镇的声音,他转身走进来。
    “大王。”
    “你带的那些人,在哪儿?”
    武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城外。跟着镇南王的大军一起来的。”
    “多少人?”
    “藤甲军千余,蛊兵五千。”武举顿了顿,“都是这些年新招的,没跟过大王。”
    李镇点点头。
    “带来见我。”
    武举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武举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进城的话,得乔装。城门查得严。”
    李镇看着他。
    “你没办法?”
    武举沉默了一息。
    “有。”
    他转身,走了。
    ……
    一个时辰后。
    院子门被推开。
    武举先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十几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粗布短打的,有披着斗篷的,有戴着斗笠的。
    但身上都有同样的气息,南疆来的,长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那种气息。
    他们进来之后,没有乱看,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武举走到李镇面前。
    “大王,人带来了。”
    李镇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些人。
    王夫之也从外面进来,站在一旁。
    武举侧过身,开始介绍。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精壮汉子,三十出头,皮肤黝黑,光着半边膀子,露出的胳膊上缠着一圈一圈的藤条。
    那藤条不是装饰,是甲。
    “这是阿藤。”武举说,“藤甲军的统领。”
    阿藤走到李镇面前,单膝跪地。
    “末将阿藤,参见大王。”
    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
    这些新人,多是只听过李镇的传说,但只晓得,那位大王因儿女情长而抛弃了镇仙军。害得本该继续北上的镇仙军灰头土脸地回了苗州。
    如今真见到了活人,阿藤倒是有些不屑。
    李镇看着他。
    “藤甲军?”
    阿藤抬起头。
    “是。用山里老藤编的甲,轻,韧,刀砍不破,箭射不穿。兄弟们都在山里长大,爬山钻林子,是看家本事。”
    李镇点点头。
    “我知道的,当初便是孤打造的藤甲军。”
    阿藤站起来,退到一旁。
    第二个上来的是个瘦小的男人,比阿藤矮一个头,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袖口扎得紧紧的。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豆。
    “这是阿虫。”武举说,“蛊兵的统领。”
    阿虫走到李镇面前,跪下。
    他没有说话。
    武举替他开口。
    “他不爱说话。但养蛊的本事,比我强。”
    李镇看着他。
    “你的蛊,吃什么?”
    阿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吃蛊。”
    李镇笑了。
    “起来。”
    阿虫站起来,退到一旁。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
    有管粮草的,有管探子的,有管兵器的,有管操练的。
    都是这些年王夫之和武举在苗州、湘州一带收拢的人。
    李镇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他站起身。
    那些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点点怀疑。
    传说中的镇仙王,就坐在这个破院子里,穿着破衣裳,脸上还有些细密裂纹。
    李镇走到他们面前。
    他扫了一眼,然后开口。
    “你们跟着王夫之和武举,多久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
    阿藤先说。
    “三年。”
    阿虫点点头,比了个手势。
    其他人也纷纷报数,有两年,有四年,有刚来不久的。
    李镇点点头。
    “王夫之和武举,是我的人。他们信的,我就信。”
    他看着那些人。
    “我没什么规矩。就一条,打仗的时候,听命令。不该冲的时候,别冲。该冲的时候,别怂。
    镇仙军以百姓为本,任何时候,哪怕炸了营,败了仗,也不能对百姓做出个好歹来。”
    阿藤咧嘴笑了。
    “大王放心,南疆的汉子,没怂的。”
    李镇看着他。
    “你打过仗?”
    阿藤挺起胸。
    “打过。跟苗州的山匪打过,跟朝廷的兵也打过。”
    李镇点点头。
    他又看向阿虫。
    “你的蛊,能干什么?”
    阿虫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竹筒。他打开竹筒,倒出一点东西在掌心里。
    是一只黑色的虫子,比指甲盖还小,趴在掌心里一动不动。
    比起武举的那些阳的力蛊,当初那阴阳子母蛊,简直如云泥之别。
    阿虫对着虫子吹了口气。
    虫子动了。
    它张开翅膀,嗡嗡嗡飞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一根树枝上。
    阿虫又吹了口气。
    虫子飞回来,落回他掌心。
    李镇看着那只虫子。
    “就这?”
    阿虫摇摇头。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竹筒,递给李镇。
    李镇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空的。
    他看向阿虫。
    阿虫指了指他的袖子。
    李镇低头。
    袖口上,趴着一只同样的黑色虫子。
    他抬起头,看着阿虫。
    阿虫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丑,但很真诚。
    李镇把竹筒还给他。
    “留着。”
    阿虫点点头,把虫子收回竹筒,揣进怀里。
    王夫之走过来。
    “大王,这些人都是末将和武举一个个挑的。能打的,能熬的,能信的。”
    李镇点点头。
    “让他们先在城外待着。等消息。”
    王夫之抱拳。
    “是。”
    那些人又看了李镇一眼,然后跟着武举,一个接一个离开院子。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李镇和王夫之。
    王夫之看着他。
    “大王,你的伤……”
    “快好了。”
    王夫之点点头,没有再问。
    ……
    皇城,金銮殿。
    殿内光线昏暗。巨大的殿柱投下长长的阴影,把整个大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周皇坐在龙椅上。
    更像是嵌着。
    他的下半身和龙椅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木头。那些肉质的纹路在龙椅上蔓延,微微蠕动,像是有生命。
    秦公公站在阶下,弯着腰,声音尖细。
    “陛下,那些南蛮子进城了。”
    周皇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瞳孔是暗金色的。
    “南蛮子?”
    “就是当年那镇仙王的旧部。”秦公公说,“穿藤甲的,养蛊的,都来了。在城外扎营,今天还偷偷进了城。”
    周皇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阴森。
    “镇仙王。”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就是那李家余孽。”
    秦公公抬起头。
    “陛下早就知道?”
    周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大殿的某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
    “朕那几个弟弟,也都动了。”
    秦公公愣了一下。
    “陛下是说……”
    “西边的平西王,东边的东岳王。”周皇的声音很平静,“朕让他们出兵拦截那些南蛮子。他们倒好,一路慢腾腾的,走三天歇两天,跟游山玩水似的。”
    秦公公脸色变了。
    “他们……他们敢!”
    周皇又笑了。
    “敢?他们当然敢。朕这位子,他们惦记了多少年。现在有人在前头闹事,他们巴不得乱起来,好浑水摸鱼。”
    秦公公跪下。
    “陛下,要不要老奴派人……”
    “不用。”
    周皇打断他。
    “让他们来。”
    秦公公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周皇从龙椅上微微前倾,那张蜡质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以为朕修这座通天台,是为了什么?”
    秦公公没有说话。
    周皇抬起手,指着殿外的方向。那里,通天台的暗红轮廓隐约可见。
    “这座台的最顶端,是用血祭铸的。血祭,需要血。越多越好。”
    他收回手,靠回龙椅上。
    “那些南蛮子,那些藩王,那些造反的泥腿子……他们来了,正好。杀一批,血祭就有了。杀两批,台就铸成了。”
    秦公公愣在那里。
    “陛下的意思是……”
    周皇看着他,眼睛里闪着暗金色的光。
    “朕等的,就是他们。”
    秦公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知是怕,还是激动。
    “吾皇圣明!”他叩首,“吾皇永世千秋!功过万代!”
    周皇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殿外的方向,看着那座暗红色的高台。
    高台在夕阳下泛着血光,像一根巨大的骨刺,刺破苍穹。
    ……
    城外,镇南王大营。
    入夜。
    篝火燃起,连成一片。
    士兵们围坐在火边,烤着干粮,小声说着话。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偶尔有巡逻的骑兵从营外经过,马蹄声沉闷。
    李镇走进大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那些裂纹浅了很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走在营地里,没人认出他。
    有人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哪个队伍的,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李镇穿过一片帐篷,走到营地深处。
    那里有一座大帐,比周围的帐篷都大一圈,门口插着镇南王的旗帜。
    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李镇站在帐外。
    帐帘掀开,一个人走出来。
    那人穿着便服,身材高大,没有穿甲胄。
    但那双眼睛,很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势。
    镇南王。
    他看着李镇,愣了一下。
    “……你来了?”
    李镇点点头。
    镇南王侧过身。
    “进来一叙吧。”
    ……
    帐内灯火通明。
    一张矮几,两个蒲团。
    几上摆着酒壶,两只酒杯,几碟小菜。
    镇南王在一边坐下,拿起酒壶,斟满两杯。
    李镇在对面坐下。
    镇南王把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喝。”
    李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烧喉咙。
    镇南王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看着他。
    “这么多年未曾见过了。”
    李镇点点头。
    “你这一路所做,我都有所见闻。”
    李镇没有说话。
    镇南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我那两个不成器的义子,整天念叨你。”
    李镇看着他。
    “义子?”
    “你见过。”镇南王笑了笑,“钱江和陆六,一个整天念叨着给你烧几个大枣,一个你李氏从前的附庸。”
    李镇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两个人。
    关系甚好。
    “他们还好?”
    “好。”镇南王说,“就是惦记你,不过去做别的差事了,现在恐怕是见不着了。”
    李镇没有说话。
    镇南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李镇,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李家出龙种。”
    李镇抬起头。
    镇南王放下酒杯。
    “当初我那皇兄也忌惮李家,他一个被扶起来的傀儡皇帝,到底有什么资格怕的。”
    “现在看看你。屠柳家,杀张家家主……便是食祟之境,干出这种事,古往今来有几个?”
    李镇没有说话。
    镇南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看来当初帮着你对付了那耍猴人,给你一时庇护,让你从妖窟里逃出,也算是没有押错宝。”
    他喝了口酒。
    “现在看来,我是对的。”
    李镇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你找我,什么事?”
    镇南王看着他。
    “没事就不能找你喝酒?”
    李镇没有回答。
    镇南王笑了。
    “你这脾气,倒是变了很多。”
    “当初为了活命,可是甘愿我作我帐下的都尉。”
    他放下酒杯,看着帐外。
    帐外夜色深沉,远处的通天台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轮廓在夜空里显得诡异。
    “那座台。”镇南王说,“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吗?”
    李镇点点头。
    “周皇所造,为了通向白玉京的吧。”
    镇南王缓缓点头。
    “白玉京上有仙法,得仙法可得长生。
    世人皆求长生,我那皇兄更甚。”
    李镇抿了口酒,摇头冷笑,
    “活那么久,到底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
    镇南王站起身,走到营帐里的火炉子跟前,添了些炭火。
    “当你权倾天下,说一不二的时候,你定然想活得更久一些。
    活成老东西,怪东西。
    白玉京上有仙门,世家那些食祟仙,多也是想飞升求长生的。
    只可惜,他们舍不下这几两红尘,断不下那些子孙家业。
    你瞧瞧这些七门里的食祟仙,多是些枯黄老瘦,还不如路边的野鬼来得好看。”
    李镇沉默片刻。
    最早在苗州与张家食祟老祖交手时候,他便也察觉到了这些食祟仙的枯败之色。
    “说到底,各自也有各自难念的经,也有自己的可怜之处。”
    镇南王离开火炉,走到李镇身边。
    “唯独我那皇兄……是不可饶恕之人。”
    “李镇啊,你如今已经成长到连我都要仰望的地步了。”
    “本王说那么多,也只是想说……”
    “念在当初我对你那些旧情,助我,除了我那皇兄,可好?”
    这卑微的如同哀求似的话语,让李镇不由得一愣。
    再转头看去,隐隐火光里,这位曾不可一世的镇南王爷,如今已是泪流满面。
    他哆嗦着,只说了一句话,
    “百姓……百姓……太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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