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
    白玉京中。
    说是一座京城，却是一方极为宽广的天地。
    纵深之览，无所边际，用常人话说，便是大到没边了。
    云海翻涌，仙山浮沉，一排排山峰悬在半空，像倒挂的锥子。
    有的山上琼楼玉宇，仙鹤盘旋，远远望去金光万道。
    有的山上荒草萋萋，破庙歪斜，连个像样的台阶都找不见。
    泥巴宗就属于后一种。
    说是宗门，其实就是一座小山头。
    不高，不险，不出奇。
    山上没什么仙草灵兽，也没什么禁制阵法。半山腰几间破屋，是外门弟子的住处。山顶一座歪歪斜斜的大殿，勉强能遮风挡雨。
    大殿后面几间小屋，住着四个核心弟子。
    再往后，一棵老槐树，树下一条石凳，凳上常年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用一根红绳系着。
    脸上盖着一本书，不知是什么书，反正从没见她翻过。
    道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小臂，白得晃眼。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这位泥巴宗宗主，信慕容。
    泥巴宗宗主，江湖人称美人剑仙。此刻她正打着呼噜，酒气熏天。
    山下，四个仙风道骨的弟子，正在盘旋山路上往上赶。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女子，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面容清冷，眉目如画。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跨出去都一样远，像用尺子量过。
    手上托着一个木盒，盒子里装着一颗兽丹。
    地仙境的凶兽，一身精华都在那颗丹里。
    她花了三天三夜，才从兽尸中把它剥离出来。
    泥巴宗大师姐，关河清。
    她身后跟着个青衣男子，面容沉稳，步伐扎实。
    肩上扛着一只巨大的兽爪，爪尖还带着血，寒气森森。
    那兽爪比他人还大，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但他面不改色，走得稳稳当当。
    泥巴宗二师兄，陈定。
    再后面是个圆脸男子，矮胖矮胖的，背上背着一大卷兽皮，走几步就往上颠一颠。
    他嘴就没停过。
    “师姐你慢点，等等我。这皮子可真沉，不过值了值了，这么大一张地仙兽皮，够做好几身衣裳了。我给师姐做一件，给师兄做一件，给小师妹做一件，剩下的边角料还能做几双靴子。
    对了，师姐你喜欢什么颜色？我可以染。什么颜色都行，我上次在坊市看到一种朱砂，染出来可好看了，就是贵了点……”
    三师兄，林善语。
    最后面是个小姑娘，矮矮的，圆圆的，脸蛋粉扑扑的，像个瓷娃娃。
    她似乎背着一座山，比前面三个人加起来还大。
    一头完整的地仙凶兽。四只脚捆在一起，倒挂在背上。
    那凶兽浑身漆黑，鳞甲森森，獠牙外露，死状狰狞。
    小姑娘背着小山似的尸体，蹦蹦跳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这便是四师妹，南宫熊。
    四个人，把一头地仙凶兽分了。
    大师姐拿兽丹，二师兄拿前爪，三师兄拿兽皮，四师妹把剩下的全背回来了。
    进了大殿，南宫熊把凶兽往地上一扔，轰的一声，整座山头都晃了晃。
    她拍拍手，笑嘻嘻地说。“晚上吃烤全兽！”
    关河清看她一眼，没说话，把木盒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陈定把兽爪放在殿角，找了块布盖好。
    他看了看那具小山似的尸体，又看了看南宫熊。“你背回来的，你处理。”
    南宫熊歪着头。“怎么处理？”
    陈定说：“剥皮，剔骨，取肉。一头地仙凶兽，够吃一个月。”
    南宫熊眨眨眼。“可是我不会剥皮。”
    陈定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林善语。
    林善语正在抖他的兽皮，摊开比了比大小，又卷起来，再摊开，再卷起来。
    听见陈定叫他，抬起头。“啊？我不会剥皮，我只会缝。要不我先缝，你们再剥？”关河清已经走远了。
    陈定叹了口气，挽起袖子，从手指上的戒指里摸出一把锋利短刀，开始处理那具尸体。
    南宫熊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递个东西，递错了，又换一个。
    林善语在边上坐着，一边缝皮子一边念叨。“这皮子真好，又韧又软，刀划不破，火烧不坏。做一身衣裳穿在身上，一般的法术都打不穿。我给师父做一件，她肯定高兴。她老穿那件灰袍子，都洗得发白了，也不换一件。师姐你说是不是？”
    关河清没理他。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善语也不在意，继续说。“二师兄，你说咱们这头凶兽卖了能值多少钱？”
    陈定头也不抬。“不卖。”
    林善语说：“我知道不卖。我就是问问。万一以后要卖呢？”
    陈定说：“兽丹是师姐的，爪子和皮是我的和你的，剩下的都是小师妹的。你问她。”
    林善语看向南宫熊。南宫熊蹲在地上，用手指戳那凶兽的牙，戳一下，缩一下，又戳一下。“不卖。我要吃。”
    林善语说：“吃不完。”
    南宫熊说：“那就慢慢吃。”
    林善语说：“放久了会坏。”
    南宫熊抬起头，认真地说：“那我一天吃三顿。”
    林善语不说话了。
    陈定把兽肉一块一块切下来，码在石板上。
    刀法很利落，每一刀下去，肉骨分离，干干净净。
    南宫熊蹲在旁边，时不时偷一块生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血。陈定也不管她，只管切。
    林善语缝完最后一针，把皮子抖开，看了看，很满意。
    他把皮子叠好，放在一边，凑到陈定身边。“二师兄，你说师父什么时候醒？”
    陈定说：“不知道。”
    林善语说：“她喝了好多酒。我从没见她喝这么多。”
    陈定说：“她经常喝这么多。”
    林善语说：“那倒也是。但她今天喊了一下午的名字。”
    陈定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嗯。”
    林善语说：“陈天尊。她喊了一下午陈天尊。二师兄，你也姓陈，会不会是喊你？”
    陈定没说话。他把最后一块肉切下来，把刀擦干净，收起来。
    “不是我。”
    老实敦厚的二师兄，难得说了句脏话，“我是个骡子的天尊。”
    林善语说：“那是谁？”
    陈定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殿角，洗了洗手。
    林善语跟在他后面。“师父老是说胡话。上次说小师弟，上上次说烂泥巴，这次又说陈天尊。她到底在找谁？”
    陈定说：“不知道。”
    林善语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陈定说：“知道的事，不用问。不知道的事，问了也白问。”
    林善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南宫熊抱着一大块肉，啃得满脸是油。
    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房梁。
    房梁上，躺着一个人。
    慕容宗主。
    这位泥巴宗宗主。她的道袍皱巴巴的，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丸子头散了一半，红绳松松垮垮地挂在发梢。脸上盖着那本书，不知是什么书，从没见她翻过。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南宫熊说：“师父醒了。”
    林善语抬头看。“没醒。她睡着了。”
    南宫熊说：“她没打呼噜。”
    林善语听了一会儿。确实没打呼噜。他小声说：“师父？”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师父？”
    房梁上的人翻了个身。书从脸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白，不是惨白，是瓷白，像上好的白瓷。
    眉毛很长，微微弯着，像两片柳叶。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鼻子很挺，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
    她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但泥巴宗的人都知道，她已经活了很多年。
    多到没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建的泥巴宗。
    慕容宗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吵。”
    林善语赶紧闭嘴。
    南宫熊又啃了一口肉，小声说。“师父又瘦了。”
    陈定洗了手，回来坐下。他看了看房梁上那个人，没说话。
    林善语说：“师父老是不吃东西。光喝酒。光喝酒怎么行，喝坏了怎么办。要不咱们给她炖点汤？地仙兽骨炖汤，大补。我去找口锅。”
    陈定说：“不用。她醒了会自己找吃的。”
    林善语说：“她上次醒了就喝了三坛酒，什么都没吃。”
    陈定说：“那是她的事。”
    林善语不说话了。他坐回原位，拿起针线，又开始缝。缝得很慢，针脚很细，每一针都认认真真。
    南宫熊把最后一块肉啃完，舔舔手指，忽然说。“二师兄，你说那个道胎胚子，会来白玉京吗？”
    陈定看着她。“哪个？”
    南宫熊说：“就下边那个。斩天梯那个。食祟打解仙那个。”
    陈定沉默了一会儿。“会。”
    南宫熊说：“那他来了，会来咱们这儿吗？”
    陈定说：“不会。”
    南宫熊说：“为什么？”
    陈定说：“咱们这儿太小。人家看不上。”
    南宫熊想了想。“那咱们去找他？”
    陈定看着她。林善语也看着她。连站在窗边的关河清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南宫熊说：“把他请来，咱们宗门就厉害了。十峰会的时候，名次就能往前排。排到前面，就不会被解散了。”
    没人说话。大殿里安静下来。
    南宫熊又说：“我不想泥巴宗解散。我哪儿都不想去。我就想待在这儿。跟师姐一起，跟二师兄一起，跟三师兄一起，跟师父一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善语放下针线，叹了口气。“谁想解散呢。可咱们就这几个人，就这点本事。十峰会年年垫底，再垫几年，宗门就没了。”
    陈定说：“还没到那一步。”
    林善语说：“那到哪一步才叫到？去年垫底，前年垫底，大前年也垫底。今年呢？今年能好到哪儿去？”
    陈定没说话。
    南宫熊说：“都是我拖后腿。要不是我，咱们名次能高一点。”
    林善语说：“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拖后腿。”
    南宫熊说：“是我。我笨，什么都不会。师姐教我剑法，我学不会。二师兄教我炼器，我也学不会。三师兄教我做针线，我连针都拿不稳。我什么都学不会。”
    她低下头，眼圈红了。
    林善语赶紧说：“不是不是，你学得会。你就是……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
    南宫熊说：“师父从来不教我。她要是教我，我肯定能学会。”
    林善语噎住了。他看了一眼房梁上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南宫熊，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定开口。“师父不教你，有她的道理。”
    南宫熊说：“什么道理？”
    陈定说：“不知道。但肯定有。”
    南宫熊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陈定没说话。南宫熊也不说话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小小的一团。
    林善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想那些了。先把这头兽弄完，晚上吃烤全兽。小师妹不是说要吃吗？吃完了再说。”
    南宫熊抬起头。“真的？”
    林善语说：“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南宫熊笑了。
    林善语站起身，去外面搬柴火。
    陈定继续切肉。南宫熊蹲在旁边，时不时偷一块。
    关河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云海。云海翻涌，无边无际。
    远处有仙山浮沉，金光万道，那是大宗门的地盘。
    近处什么都没有，只有荒草，破庙，歪歪斜斜的大殿。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酒气。
    房梁上，慕容宗主翻了个身。丸子头上的红绳被风吹起来，呼啦啦地飘。她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说。
    “小师弟……我找不到你了……”
    没人应。
    她又说。“我到了何处都寻不到你……我在此方天地重建烂泥巴……你还会再回来吗……”
    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成了气音。
    “陈天尊……陈天尊……你掌控时间轮回……却为何连自己的师姐都找不到……”
    林善语抱柴火回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他小声说。
    “师父又在说胡话了。”
    陈定没说话。关河清也没说话。南宫熊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房梁上那个人。
    风停了。
    红绳垂下来，一动不动。
    师父又睡了。
    大殿里很安静。
    只有刀切肉的声音，和柴火噼啪的声音。
    南宫熊忽然说。“二师兄，你说师父找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定摇头：“不知道。”
    南宫熊眼睛眨巴眨巴，“肯定很好看。”
    林善语说：“你怎么知道？”
    南宫熊说：“师父就是很好看。她找的人，肯定也好看。”
    林善语想了想。“连我都不知道该吐槽哪里了，我还是想想怎么让道胎胚子来我们这儿的事吧。”
    关河清终于开口了。
    向来沉默的她，今个难得说了一长串话，
    “待下界有人飞升，我便盯梢。我关山刀，抢也得把道胎胚子，抢到我泥巴宗的地盘。”
    南宫熊眼里冒着星星，“大师姐真帅……”
    陈定没说话。
    他把那块肉放在石板上，继续切。
    刀很快，很稳，每一刀下去，肉骨分离，干干净净。
    风吹过来，红绳又飘起来。
    呼啦啦的，像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