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离李镇进入小天地，已经过了两天了。
    而对于崔家乃至镇南王等人来说，则是……
    李镇已经消失两天了。
    崔家的人急，崔心雨更急。
    她问猫姐，猫姐说没事。
    她再问，猫姐说养伤。
    她三问，猫姐说闭关。问来问去，就这三个词，换着用，像和尚念经，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崔铁山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没喝。
    他看着蹲在窗台上的那只黑猫。“李镇到底去哪了？”
    猫姐舔着爪子，头也不抬。“闭关。”
    崔铁山说：“闭关在哪儿闭？”
    猫姐说：“在该闭的地方闭。”
    崔铁山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猫姐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崔铁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崔家，对他不错。我不会害他。这就够了。”
    崔铁山看了她很久。然后点点头，端着茶碗走了。
    猫姐重新低下头，继续舔爪子。
    她的舌头很粗，有倒刺，舔一下，带下一小撮毛。
    她舔得很认真，像在收拾一件很要紧的东西。其实她心里不平静。
    猫姐总也不能告诉他们小天地的事情，小天地何其稀有，弥足珍贵，就算这些下界人士不晓得小天地，猫姐也更应该慎重一些。
    李镇进小天地才两天，小天地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外面一天，里面可能已经过了几个月甚至一年。
    她在等，等李镇出来。
    但她也怕。怕天宝宗的人再来，怕他们发现李镇不在，怕他们对崔家动手。
    怕什么来什么。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猫姐趴在窗台上，眯着眼，忽然睁开。她感觉到两股气息，从东边来，很快，很沉。
    一道是解仙圆满，一道是玄仙。她认识这两道气息。
    青鸢。玄九。
    猫姐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她走到院子里，蹲在石桌上，看着东边的天空。
    云层裂开，两道身影落下来。青鸢走在前面，换了一身新道袍，青色，很干净。
    腰间的剑也换了，不是那把断的，是一把新的，剑鞘上镶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玄九走在后面，还是那身灰袍子，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像在打瞌睡。
    青鸢落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四周。
    “那只猫呢？”
    猫姐蹲在石桌上，看着她。
    “你眼瞎？”
    青鸢低头，看见了她。嘴角微微翘起。
    “九尾天猫，偷了我们天宝宗藏宝阁的那只。”
    猫姐说：“拿的。不是偷的。”
    青鸢笑了。“拿的？五长老的藏宝阁，门没开，阵没破，东西全没了。你跟我说是拿的？”
    猫姐说：“他放的地方不对。好东西不该扔在角落里落灰。”
    青鸢的笑容冷下来。
    “嘴硬。那道胎胚子呢？”
    猫姐说：“不知道。”
    青鸢说：“你不知道？你是他的猫，你不知道？”
    猫姐说：“我是他的姐。不是他的猫。”
    青鸢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一个畜生而已，还妄图给道胎胚子称姐？”
    自从上次厮杀过后，青鸾也知道道胎胚子的厉害之处。
    猫姐没说话。
    青鸢往前走了一步。“我再问你一遍，那道胎胚子在哪？”
    猫姐说：“不在。”
    青鸢说：“不在？那他在哪？”
    猫姐摇头，“不知道。”
    青鸢的笑容彻底没了。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院子门口的崔心雨。
    崔心雨端着木盘，盘里放着药瓶和白布，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青鸢说：“你是崔家的人？”
    崔心雨没说话。
    青鸢说：“那道胎胚子，是不是藏在你们崔家？”
    崔心雨还是没说话。
    青鸢抬起手。
    掌心里有一团青光，很亮，很冷。
    猫姐从石桌上跳起来，落在崔心雨面前。
    “你敢动她，我拆了你那把新剑。”
    青鸢看着她。
    猫姐蹲在地上，弓着背，毛炸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在晨光里像两颗小太阳。
    青鸢忽然笑了。
    “一只食祟境的野猫，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猫姐说：“你试试。”
    青鸢抬手。
    那团青光飞出去，冲向崔心雨。
    快得像一道闪电。猫姐也动了。
    她跳起来，一爪子拍在那团青光上。
    青光炸开，碎片四溅。猫姐落在地上，爪子上的毛烧焦了几根，冒着青烟。
    青鸢挑了挑眉。
    “有点本事。”
    猫姐甩了甩爪子。
    “再来。”
    青鸢抽出剑。那把新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敲碎一块冰。
    剑身很薄，很亮，像一泓清水。她握剑的手很稳，剑尖指着猫姐。
    “这一剑，叫‘斩妖’。我练了五年。这五年还没与过妖祟交手，今天便拿来杀你。”
    猫姐看着她。
    “名字起得不错。”
    青鸢出剑。
    剑光不是一道，是无数道。
    每一道都细如发丝，但每一道都锋利无比。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暴雨，像海浪，像无数条蛇，封死了猫姐所有的退路。
    猫姐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一爪子一爪子地拍。每一爪都拍碎一片剑光，但剑光太多了，拍碎一片，又来十片。她的爪子上开始出现伤口，那些焦黑的毛被剑光削掉，露出下面的皮肉。
    皮肉被割开，血从里面渗出来。但她没有停，一爪一爪，一爪一爪。
    青鸢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剑在抖，手也在抖。
    她没想到一只食祟境的猫妖能撑这么久。
    她练了五年的剑，她最得意的一剑，连解仙圆满的修士都不敢硬接。
    可这只食祟境的猫妖，硬接了。
    一爪一爪地接，接得满爪子是血，但就是不倒。
    她咬了咬牙，把所有的力量都灌进剑里。
    剑光大盛，比刚才亮了十倍。
    那些剑光汇聚在一起，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剑，从天而降，直劈猫姐。
    猫姐抬头看着那柄光剑。
    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在剑光里像两颗小太阳。
    然后她出爪。这一爪很慢，慢得像在水里打。但爪尖上那层银光忽然亮了，亮得像一盏灯。爪子迎上光剑。
    轰！！！
    巨响震天。光剑碎了。碎成无数碎片，像玻璃一样，哗啦啦往下落。那些碎片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围墙上，炸出一个个大坑。
    青鸢倒飞出去，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她手里的新剑又断了，半截剑身插在土里，半截剑身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大口喘息。她抬起头，看着猫姐。
    猫姐站在原地。
    她的爪子全是血，整条腿都在抖，但她站着。她看着青鸢，眼神很平静。
    青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全是血，说不出来。
    玄九从后面走上来。他站在青鸢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说过，不要轻敌。”
    青鸢低下头。“师兄……”
    玄九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猫姐。
    “九尾天猫，我知你本事不低……”
    玄九沉默了一会儿，“但你护不住他们的。你一只猫妖，护不住整个下界。”
    猫姐说：“试试。”
    玄九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里那团光又亮了。
    这一次，比上次大，比上次亮。法器镶嵌在皮肉里，铜色的光芒从掌心透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碎石浮起来，又落下去，又浮起来。
    猫姐蹲在地上，看着那团光。她的爪子还在流血，毛烧焦了一大片，但她没退。她回头看了一眼崔心雨。崔心雨站在院子门口，手里还端着那个木盘，脸色很白，但没跑。
    猫姐收回目光，看着玄九。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
    “你们想见他？”
    玄九没说话。
    猫姐说：“好。让你们见。”
    她闭上眼睛。
    天忽然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是另一种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压下来，压得云层往下沉，压得空气发紧，压得人喘不过气。
    玄九抬起头。青鸢也抬起头。
    天幕上，出现了一轮月亮。不是真的月亮，是猫姐的规则。
    银白色的月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屋顶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月光很冷，冷得像冰，冷得像刀。
    猫姐的身体开始变化。
    她的影子在月光里拉长，扭曲，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见那团烟在动，在翻涌，在膨胀。
    一只脚从烟里伸出来。脚很白，很小，脚趾圆润，指甲是淡粉色的。踩在地上，无声无息。
    一只手从烟里伸出来。
    手也很白，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那只手轻轻一挥，烟散了。
    一个女人站在月光里。
    她穿着黑色的衣裳，
    不是道袍，是劲装，很贴身，把身体的曲线勾勒得很清楚。头发很长，披在肩上，黑得像墨。脸上蒙着一层轻纱，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很亮，很冷。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尊玉雕。
    玄九后退了一步。青鸢趴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女人开口。声音很轻，很冷，像风吹过冰面。
    她顿了顿。
    “你们想见李镇？先让本尊过把瘾吧。”
    她抬手。
    掌心里出现一样东西。是一面小鼓，巴掌大，鼓面是黑色的，鼓身是红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轻轻一敲。
    咚。
    那一声很轻，像有人在地上扔了一颗豆子。
    但玄九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跟着那一声鼓响，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快，是重。重得像有人拿锤子砸在他心口上。
    咚。又是一声。
    玄九的心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更重。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
    青鸢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伤还没好，那两声鼓响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来。
    猫姐又抬手。
    掌心里出现第二样东西。是一把扇子，很小，只有巴掌大，扇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她轻轻一扇。
    风起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带着规则的风。
    风吹过的地方，空气被冻裂，露出漆黑的裂隙。那些裂隙像刀一样，切向玄九。
    玄九抬手，掌心的法器发出刺目的符光。
    符光凝聚成一面盾，挡在身前。风撞在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盾裂了，风也散了。
    玄九后退三步。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法器暗了一瞬，又亮了。
    猫姐又抬手。
    掌心里出现第三样东西。是一根针，很细，很长，银白色的，针尖上有一点红光。她把针举到面前，轻轻吹了一口气。针飞出去，快得像一道光。
    玄九侧身，针擦着他的脸飞过去。他的脸上多了一道口子，很细，很深，血从里面渗出来。针飞出去，扎进远处的山壁里。轰的一声，那面山壁炸开，碎石满天飞。
    玄九摸了一下脸上的血。他看着指尖那一点红，忽然笑了。
    “不愧是偷了五长老藏宝阁的猫。”
    猫姐说：“拿的。”
    玄九说：“好。拿的。”
    他放下手。“你今天非要拦我们？”
    猫姐说：“非拦不可。”
    玄九看着她。“我们只想捉道胎胚子，你非要与我们鱼死网破？”
    猫姐说：“试试。”
    玄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青鸢身边，把她扶起来。“走。”
    青鸢愣住了。“师兄？”
    玄九说：“走。”
    他带着青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幕里。
    天亮了。
    月亮没了，银光没了，那些被冻裂的空气也慢慢合上了。猫姐站在院子里，月光散了，她的身影开始变淡。那身黑色的劲装化作烟，那些法器收进袖子里，她的身体一点一点缩小，重新变回一只猫。
    她蹲在地上，浑身是血。
    爪子上的毛烧焦了一大片，皮肉翻卷，血还在流。她大口喘息，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
    崔心雨跑过来，蹲在她面前。“猫姐！”
    这一刻，便是整个崔家，包括崔铁山在内，都惊得无以复加。
    这……
    这是李镇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