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16章 红如,白丁(1/1)  氪命烧香?我请的才是真凶神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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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余几人见了,纷纷跪拜。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我山鹰寨供奉各路山上仙宗,不知仙人是哪宗人世,莫要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几个土匪也不算愚笨,知道报了山头保命。
    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砰砰响,血都磕出来了,也不敢停。
    他们是真怕了。刚才那一鞭子,把为首那个兄弟抽得皮开肉绽,人在地上滚了三圈,连叫都叫不出来,只剩喘气的份。
    这在山上练过把式的人,连一鞭都挨不住。
    却见那身着白袍的男人冷笑道。
    “吾乃天降宗真传弟子,白参。”
    他收了鞭子,负手而立,衣袍猎猎。
    脚下那朵白莲缓缓转动,花瓣上凝着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玉雕,眉目清冷,唇色很淡,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像看地上的一群蚂蚁。
    “天降宗所拜神仙,便是两年前,天穹之中,所降之那位仙人!”
    他话音落下,江边一片死寂。
    远处已经挣脱王照束缚的李镇,听到此话,瞳孔微缩。
    降世仙人。
    一旁的几些渔沟村村民如何不知道。
    两年前,天穹裂开,金光万丈。尤其是王照,那天他提着两条鱼从河边回来,天便裂了。
    金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照得整个渔沟村像镀了一层金……
    此刻李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白袍年轻人,天降宗,拜天降神仙……
    这些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白参。
    名字倒好听。人也好听,白白净净的,像棵葱。
    白参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土匪,又扫过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最后落在白芍身上。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天降宗引灵碑显示,这渔沟村里,有三人有仙缘。”
    他竖起三根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一个叫王照的。一个叫赵丫丫的。还有一个……”他的目光一顿,“叫白芍的。”
    人群炸了。
    “王照?就那个天天蹲在河边骂老婆的王照?”
    “赵丫丫?赵军头家那个丫头?”
    “白芍?卖豆腐那个白芍?!”
    “这三个人走了什么狗屎运?”
    “仙人收徒啊!这可是天大的造化!”
    “王照那小子要发达了!他婆娘以后还敢骂他?”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嗡嗡嗡的,把江边的安静冲得七零八落。
    王照站在人群里,嘴张着,合不上。
    他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他也没捡。
    他老婆站在他旁边,手攥着他的胳膊,攥得他胳膊都青了,他也不觉得疼。
    “仙人收我?仙人收我当徒弟?”
    他喃喃自语,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老天。
    几个村民凑过来,七嘴八舌。
    “王照,你发达了别忘了咱们啊!”
    “王照,你家那几亩地,卖不卖?”
    “王照,你婆娘以后还骂你不?”
    王照没理他们。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老婆。他老婆也在看他,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他忽然咧嘴笑了。
    “仙人收我。”他说。声音很大,像喊。“仙人收我当徒弟!我就是王照!”
    白参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觉得这王照颇是埋汰,就算有仙缘,在这条路上也不会走得很远。
    在村民的指手画脚的指认下,白参的目光又落在了白芍身上。
    “你便是白芍?”
    白芍站在豆腐车后面,手攥着车辕,指节发白。
    她的脸很白,比豆腐还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参说:“天降宗引灵碑上,有你的名字。你有仙缘。跟我上山,修行大道,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白芍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我不想上山。”
    白参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土匪听见这话,互相看了一眼。
    为首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嘿嘿笑了两声。他不敢看白参,把目光转向李镇。
    “仙人收徒是大事,咱们山鹰寨不掺和。”他走到李镇的鱼摊前,一脚踢翻木桶。金团从桶里蹦出来,在地上蹦了几下,不动了。“但这个鱼贩子,咱们得带走。他的鱼,有妖气。咱们寨主说了,要验验成色。”
    几个土匪围上来,把李镇围在中间。
    王照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看了白参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土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白芍猛地抬起头。“你们干什么!”
    她推开豆腐车,跑到李镇面前,挡在他前面。
    她的身子在抖,但没退。
    “他是好人!你们是坏事做尽的马匪!你们不能抓他!”
    一个土匪伸手去推,倒也是个硬茬子,晓得自家大当家也与上那些仙门有所联系,便大喝道,
    “滚开,小娘皮,别以为仙人在场老子就不敢动你——”
    白芍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李镇身上。
    李镇扶住她。他的手很稳,像钓鱼的时候握着鱼竿。
    他看着那几个土匪,没说话。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河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
    白芍回过头,看着白参。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仙人。”她的声音很稳。“你说我有仙缘。你说让我跟你上山。我可以去。但你要救他。”
    她指着李镇。
    白参的脸色沉下来。他看着她,目光很冷。
    “我等是来知会你上山,而不是取得你的允许。”
    白芍面色惨白,又顿了片刻,
    她站在那里,挡在李镇前面,像一堵墙。
    很薄,很脆,但就是不让。
    “他……他是你们要找的赵丫丫的养父!赵丫丫平素最听他的话!”
    白参身后,那朵白莲上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裳,面容清秀,眉目温和。她从白莲上走下来,站在白参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师兄。”她的声音很轻,“以后进了山门,这些都是师弟师妹。救一个凡人,也便救了吧。”
    白参看了她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鞭子响了。
    啪!啪!啪!
    三声。三个土匪的脑袋飞起来。没有血,没有惨叫。脑袋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到路边。无头的尸体站着,停了一息,然后倒下。砰砰砰,三声,砸起三蓬尘土。
    剩下的土匪尖叫着跑了。
    连滚带爬,连刀都扔了。
    白参收了鞭子,看着李镇。目光很淡,像看一块石头。
    “赵丫丫,是你养女?”
    李镇说:“是。”
    白参说:“她有仙缘。”
    李镇说:“我知道。”
    白参愣了一下。“你知道?”
    心里又补充一句,你个渔沟村的小村民,知道个甚。
    李镇没说话。
    白参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这个渔民不太对。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的气息很弱,没有修为,没有道行,就是一个普通人。
    但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渔民。
    白参见过很多人。见过达官贵人,见过江湖豪客,见过山野村夫。那些人在他面前,要么惶恐,要么谄媚,要么敬畏。没有人像他这样。
    像看一个普通人。像看路边的一棵树,墙角的一块石头。
    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平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见惯了世面的平静。
    白参压下心里的那点不舒服。
    “赵丫丫若蜗居在这小小的渔沟村,一生也便是生老病死的凡夫俗子。上了山门,才能逆天改命。”
    李镇看着他。“她要是不想上山呢?”
    白参说:“她年纪小,不懂事理,但你知道该怎么让她好。”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我不替她拿主意。她自己的路,自己选。”
    白参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起手。鞭子又响了。不是抽人,是抽在地上。
    地上多了一道沟,很深,很长,从白参脚下一直延伸到李镇面前。
    沟里的土是焦黑的,冒着烟。
    王照的腿软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看。
    他婆娘也蹲下来,抱着他,两个人缩成一团。
    白芍脸色发白,但她没退。
    她站在李镇前面,挡着那道沟。
    “不要!”她喊。
    鞭子又响了。
    这一次,是抽向白芍的。白参的脸色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面。
    他不想伤人,但他要立威。他是天降宗的真传弟子,是仙人的门徒。
    一个小小的村妇,也敢在他面前吆五喝六?
    鞭子即将落下!
    “你——”
    “鞭下留人!”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
    半个时辰前。
    赵员外家私塾。
    赵家员外叫赵怀山,家中私塾不大,三间瓦房,一间做学堂,一间做书库,一间做先生歇脚的地方。
    学堂里摆着十几张矮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桌后坐着十几个孩子,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不等。
    赵家的孩子坐前排,其他乡民的孩子坐后头。
    这是规矩,赵家员外定下的,没人觉得不对。
    丫丫坐在最后一排,平素很多都听不大清,但她聪明,先生讲什么她都能记住,背书比其他孩子都快。
    先生喜欢她,让她往前坐了两排。
    赵家的孩子不高兴,但先生发了话,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今天先生讲的是诗。
    先生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高高的,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春江水暖鸭先知。”孙文山念了一句,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这几个字。他的字很好,筋骨分明,有厚重,又有飘逸。
    渔沟村没人懂这个,但他写得很认真,像在写一幅字帖。
    “这是学宫里一位大夫子曾作的诗。说的是春天来了,江水暖了,鸭子先知道。为什么是鸭子?因为鸭子常年在水里游,水一暖,它就知道了。诗人看见了鸭子,就写下了这句诗。这就叫观察,叫体物。写诗的人,要有观察的心,要有体物的眼。”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赵丫丫举手。
    孙文山说:“赵丫丫,你说。”
    丫丫站起来。“先生,我家镇哥哥说,这首诗也可以说是鱼先知。”
    孙文山愣了一下。“鱼先知?”
    丫丫点点头。“镇哥哥说,诗人写诗的时候看见了鸭子,所以写了鸭先知。但我们渔沟村的人天天看见鱼,春天来了,鱼会往暖和的水域游,所以也可以说鱼先知。镇哥哥说,诗人和我们都没错,只是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
    孙先生看着丫丫,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粉笔,在椅子上坐下。
    “你家镇哥哥,还说了什么?”
    丫丫想了想。“他还说了一句诗。叫什么……往来无红如,谈笑皆白丁。”
    孙文山的眼睛眯起来了。“往来无红如?谈笑皆白丁?”
    丫丫点头。“对,红如,红色的红,如果的如……镇哥哥说,这也是他的诗句。”
    孙文山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上慢慢画着什么。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是鸿儒,不是红如。鸿儒,意思是学问很大的人……”
    孙文山沉默良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窗外是渔沟村的巷子,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是土墙和木门。
    巷子尽头是江边,能看见一片亮闪闪的水光。
    “谈笑皆白丁,往来无鸿儒。”他喃喃念了一遍。这两句诗,倒像是自嘲?
    自嘲自己穷困潦倒,只认识白丁,想与鸿儒论道却无人?
    一个渔沟村的渔民,竟然能懂这个?
    能懂自嘲?能懂自傲?写出来的诗,堪比学宫里那些酸儒,带着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又苦又涩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赵丫丫。
    “你嘴里那位镇哥哥,可是你亲兄长?”
    丫丫摇头,
    “不是,是丫丫认的,镇哥哥是外乡人,我爹走了以后,他一直照顾我。”
    孙先生眼睛微亮,
    “带我去见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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