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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白参。
白参愣住了。
四海学宫。
这便是天下所有儒士的圣地,朝廷的栋梁,帝师的摇篮。
那里的儒官学士,夫子圣人,不修道学法,只是读书。
但他们读的书,能压死人。
朝堂上的大员,有一半出自四海学宫。地方上的官员,有八成读过四海学宫的书。
那些学宫的夫子学士,不只精通经文儒学,更是……
粗通拳脚啊。
白参的脸色骤然变化,不过,这小小的渔沟村里能有一个四海学宫的夫子,他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就算此人真的器宇轩昂,不是凡俗,就算真的是四海学宫的,也肯定不是什么厉害夫子吧?
“四海学宫?”
孙文山悠然道,
“四海学宫。在下忝为文渊阁学士,甲子岁月,教过的人不多,但有几个,现在在朝堂上坐着。还有几个,在各州各府,当着父母官。”
他看着白参,目光很平静。
“几个山野小宗,也敢拿我赏识的人?”
白参的鞭子垂下来。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教书先生,这个穿着破衣裳的老头,就算只是四海学宫里最低级的学士,他也惹不起。
天降宗更惹不起。
四海学宫的学士,一句话就能让朝廷出兵。
天降宗再大,也大不过朝廷。
如今天下仙门能压得过朝廷一头的,没有几个。
他的脸色白了,又青了,又白了。
“你如何证明你是四海学宫的学士?!”
孙夫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女子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师兄。”
白参没理她。他看着孙文山,嘴唇动了动。
“先……先生…是在替他们出头?”
孙文山说:“不是出头。是讲理。”
白参说:“讲什么理?”
孙文山说:“讲天下人的理。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理,种地有种地的理,打鱼有打鱼的理。仙长有仙长的理,在下有在下的理。理讲通了,就通了。讲不通,就慢慢讲。但不能动手。”
白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了鞭子。
“就算先生是四海学宫的学士、夫子,这有仙缘之人请上山,本就是天下仙宗之职……四日后,我会再来……赵丫丫我们请不走,那其余之人,我们也能带走吧。”
孙文山笑道,“自是可以。”
一旁的白芍一下子惊了,但她是个聪明人,也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赵员外家私塾里的孙先生,似乎,与李镇特别投缘。
而这位孙先生的身份,连这山上的仙人都不敢多说些什么。
便也道,
“仙长在上,民女与山上仙宗无缘,我爹埋葬在这小村落里,我不能离开。”
白参陡然震怒,
“连你也要忤逆我?!”
白芍自然知道此人做派,便连忙看向一旁的孙先生,
“先生,我与李镇关系莫逆,先生能否也为我说说情!”
孙文山眼神微眯。
既然今日摊了牌,那他的身份也算是暴露无遗了。
换作以往,这般凡人女子,连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也罢。
孙文山心中权衡,他现在倒对赵丫丫所认的那位镇哥哥颇是好奇啊。
便也微微颔首,看向那白参,
“仙长,既然这女子不愿离开,你便也不要强人所难了。”
白参脸色剧烈抽搐,咬咬牙道,
“好……”
他转身,走上白莲。
那白衣女子跟着他,也走上白莲。白莲缓缓升起。
白参站在白莲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些村民。他的目光在李镇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丫丫脸上,最后落在孙文山身上。
“先生好学问。改日,定当登门请教。”
孙文山笑了笑。“随时恭候。”
见白参要走,远处的王照立马傻了眼,
“别别别!仙人!我要去,我要修行!”
王照追上那白莲,跪倒在地,喊得撕心裂肺。
白参皱眉道,
“你仙缘浑浊,就算入了仙途,也终究只是个入门的地步,要你也无用。”
王照眼睛瞪大,赶忙叩首,头磕得砰砰作响,
“不……不,先人,一定要录用我,我可以给你们洗衣做饭……我,我什么都可以干!”
身后不远处的李镇,眉头微皱。
他伸出手,
“王照兄弟,不必如此,其实你每天和我去钓钓鱼……”
“闭嘴!”
王照怒喝出声,回头打断,眼里竟然有些狰狞。
他又转头看向白参,跪伏在那白莲之下,
“仙人,求求你了!让我也一并上山吧!”
白参思索片刻,嘴角微勾,
“好啊,看你诚心,便带你上山吧。”
白参一招手,便有一道绵软的力道落在了王照的身上,轻飘飘地。
王照只感觉浑身都松软起来,心中激动万分。
白莲升起,越升越高,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天幕里。
独留下王照的婆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江边安静下来。王照媳妇儿从地上捡起那陪了二人多年的烟杆,烟丝撒了一地。
……
丫丫松开李镇的衣服,抬起头。“镇哥哥,你没事吧?”
李镇摸了摸她的头。“没事。”
丫丫说:“先生好厉害。”
李镇说:“是。先生很厉害。”
孙文山走过来,站在李镇面前。
他看着李镇,目光很深。“李小兄弟。”
李镇说:“孙先生。”
孙文山说:“你的学问,不止于此。”
李镇说:“先生过奖。”
孙文山说:“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顿了顿。“你……压根就不是这儿的渔民吧?”
李镇没说话。
孙文山也没有追问。
他拱了拱手。“改日,再请教。”
李镇还了一礼。“不敢。”
孙文山转身,朝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镇还站在那里,丫丫抱着他的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丫丫仰着头,看着李镇。“镇哥哥,先生好像很喜欢你。”
李镇说:“先生是好人。”
丫丫说:“先生是好人。镇哥哥也是好人。”
李镇笑了笑。他弯腰把丫丫抱起来。丫丫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镇哥哥,我不会跟别人走的。”
李镇说:“我知道。”
丫丫说:“我永远跟你在一起。”
李镇说:“好。”
他抱着丫丫,往家走。阳光照在他们背上,影子拖得很长。丫丫趴在他肩膀上,慢慢睡着了。呼吸很轻,像风。
李镇走得很慢,很稳。
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江面。深不见底。
白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她推起豆车,要回家取些鲜磨的豆腐,晚上……
去李镇家蹭一顿饭食。
……
……
已是入夜。
李镇做了一桌饭食,算得上很丰盛了。
丫丫跟在李镇后头,也算帮了不少的忙。
只是丫丫时不时问起王照的事。
李镇笑着摸了摸丫丫的脑袋。
“镇哥哥,那个王叔叔……不是和你是好朋友么?”
李镇一笑,
“这天下,饶是夫妻,大难临头都各自飞,更何况,那仙缘摆在那,他又怎么会不想去。”
赵丫丫看着李镇,
“那镇哥哥之前喊王照不要去,是为了……”
李镇端起一杯茶水,轻轻笑道,
“山上的仙缘,未必有多好,甚至为了追逐这些东西,丢了性命也是稀松平常,或许……
他跟在我身边钓钓鱼,该是最好的选择。”
茶水无味,李镇放下杯子,转而想去村子里打些酒水。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
打开门,来人正是白芍。
她手里提着两个小布包,豆腐的鲜味都传了出来。
还有两坛子酒。
白芍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头发简单地挽在一起,风稍稍一吹,发丝便滑过脸颊。
“你怎么来了……”
李镇意外又不意外地说了一句。
“我怎么就不能来,你不欢迎我?没良心的,我素日都给你卖的最新鲜的豆腐……
今晚,咱们不醉不归?”白芍噘嘴道。
“好。”
李镇一笑。
……
白芍坐下的时候,还有些拘谨。
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里面的豆腐。豆腐很白,很嫩,切得方方正正的,码在荷叶上,像一块块玉。
她把酒坛子也放上,拍了拍手。“尝尝。”
李镇看着那豆腐。“你做的?”
白芍说:“今早做的。留了几块好的,没舍得卖。”
丫丫趴在桌边,眼睛盯着豆腐,口水都快滴下来了。“白姐姐的豆腐最好吃了!”
白芍笑了,伸手摸了摸丫丫的头。
“你镇哥哥做的鱼才好吃呢。我早就想尝尝了。”
李镇没说话。他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盘鱼。
金团鱼,红烧的,汤汁浓稠,鱼身上撒着葱花和姜丝,热气腾腾的。鱼是他下午钓的,最大的那条,足有两斤重。
丫丫已经拿起筷子,伸向鱼肚子。“我先尝!”
李镇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客人先。”
丫丫缩回手,噘着嘴,看着白芍。
白芍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愣住了。又嚼了嚼,眼睛亮了。“这……这怎么做的?”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吃过很多鱼,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李镇说:“秘方。”
白芍说:“什么秘方?”
李镇说:“说了就不灵了。”
白芍白了他一眼。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夹得多了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丫丫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白姐姐,你慢点吃,给我留点!”
白芍笑了,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丫丫碗里。“给你。你镇哥哥做的鱼,你天天吃,还跟我抢?”
丫丫说:“天天吃也吃不够!”
她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油光。
白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是村里的米酒,淡黄色的,有点浑浊,闻着很香。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抿了一口。
李镇说:“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白芍说:“没事。我酒量好着呢。”
她又喝了一口。脸开始红了。
不是慢慢红的,是一下子红的,从脖子根往上蹿,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李镇看着她,没说话。
白芍又倒了一杯,端起来,看着李镇。“敬你。”
李镇端起茶杯。“我喝茶。”
白芍说:“不行。喝酒。”
李镇说:“明天还要钓鱼。”
“钓酒不喝鱼,喝鱼不钓酒。”
白芍说:“钓什么鱼。今晚不醉不归。”
她仰头把酒干了。喝完咳了两声,眼眶红了,不知道是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李镇也喝了一杯。酒入喉咙,有点辣,有点甜,后味有点苦。丫丫在旁边看着,偷偷伸手去够酒坛子。李镇把酒坛子挪开。“你不能喝。”
丫丫说:“为什么?”
李镇说:“你太小。”
丫丫说:“白姐姐也不大。”
白芍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比你大十几岁岁。”
她伸手捏了捏丫丫的脸。“等你长大了,再喝。”
丫丫噘着嘴,不高兴。但也没再闹,低头扒饭。
白芍又倒了一杯。这一次她喝得慢了,小口小口地抿。
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连耳根都是红的。她看着李镇,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李镇。”
“嗯。”
“你做的鱼,真好吃。”
“你说了好几遍了。”
“我说一百遍都不够。”
丫丫抬起头,看着她,又看看李镇,咧嘴笑了。“白姐姐,你是不是喜欢镇哥哥?”
白芍的脸更红了。“小孩子懂什么。”
丫丫说:“我懂。学堂里的先生说了,喜欢一个人,就会一直看他,一直跟他说话,一直夸他。”
白芍一脸疑惑,“先生连这些都跟你们讲吗?”
丫丫笑了笑,“对呀,先生说他年轻时追求女夫子就是这样的……”
白芍笑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李镇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很嫩,入口即化,有一点点甜。他嚼了嚼,咽下去。“豆腐不错。”
白芍说:“那当然。我做的。”
李镇说:“你为什么不想上山当仙人?”
白芍愣了一下。
她放下酒杯,看着李镇。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照在河面上,亮亮的,轻轻的。
“当仙人,哪里有跟你在一块好。”
一阵风吹过来。从江面上吹来的,带着水汽,带着芦苇的味道,带着夜晚的凉意。
风吹过院子,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
丫丫的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去捋。白芍的裙子也被吹起来,她按住裙角。
李镇坐在那里,没有动。风吹在他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
他开口。“你说什么?没听清。”
白芍看着他。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更淡了,淡得像要化在风里。
“没事。”她说。“我说,做仙人,哪有卖豆腐好。”
丫丫在旁边喊。“我听见了!白姐姐说——”
李镇夹了一块鱼肚子,塞进丫丫嘴里。“吃你的。”
丫丫嚼着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不说了。
白芍低下头,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脸还是很红,但嘴角弯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李镇也端起茶杯,慢慢喝着。风停了,树叶不响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丫丫扒饭的声音,和远处江面上传来的渔歌声。
调子拖得很长,像哭,又像笑。
李镇看着白芍,白芍低着头,看着杯里的酒。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江面。江面上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镜子。
风吹过来,镜子碎了又合,碎了又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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