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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一个穿绸衫的孩子站起来。
是赵家大房的孙子,赵元宝。
他胖墩墩的,脸圆圆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他皱着眉,一脸不高兴。
“先生,课还没上完。”
孙文山看了他一眼。
“剩下的时间,自己读书。”
赵元宝说:“我爷爷请你来,是教我们读书的。你课没上完就走,我爷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孙文山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丫丫。“走啊。”
丫丫赶紧收拾书包,跑过去。
赵元宝站在桌前,脸涨得通红。“先生!我爷爷说了,你是来教书的!不是来串门的!你这样,我要告诉我爷爷!”
孙文山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告去吧。”
他走了。
赵元宝愣在那里,嘴张着,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先生不怕他爷爷。
爷爷可是渔沟村的最有威望的员外1,是这里最有钱有势的人。村里谁见了他爷爷不弯腰?这个破教书先生,凭什么不怕?
他跑出学堂,穿过院子,推开赵怀山的房门。
赵怀山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旁边放着账本和算盘。他看了孙子一眼。
“怎么了?”
赵元宝气呼呼地说:“先生走了!课没上完就走了!去找那个李镇了!我说要告诉你,他不怕!”
赵怀山放下茶杯,看着孙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深,像老树的根,扎在很深的地方。
“元宝,你知道这位孙先生,是怎么来的吗?”
赵元宝摇头。
赵怀山说:
“他是自己来的。那天傍晚,他背着个包袱,站在咱们家门口,说想在村里教几天书。我说束修怎么算,他说不要束修,给口饭吃就行。我问他从哪儿来,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来。我又问他要去哪儿,他说不知道。”
赵元宝愣住了。“不要束修?”
赵怀山点头。“不要束修。不要银子,不要粮食,不要住处。我给他安排了西厢那间空屋,他也不要,自己住在学堂后面的杂物间里。收拾了一天,把那间堆柴火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样的人,你觉得,他怕我?”
赵元宝不说话了。
赵怀山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是巷子,巷子尽头是江边。阳光照在江面上,亮闪闪的,像碎银子。
“去读书吧。”他说。
赵元宝低着头,走了。
赵怀山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笃,笃,笃。很慢,很稳。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江面上的光,一闪就没了。
“往来无白丁……”他喃喃道。“渔沟村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他端起茶杯,茶凉了。他没叫人来续,就那么端着,看着窗外。江面上有船经过,船工在唱歌,调子拖得很长,像哭,又像笑。
他听着那调子,手指还在敲。
笃,笃,笃。
……
……
“鞭下留人!!”
那声音不大,但很稳。
从巷子那头传过来,穿过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穿过江面上吹来的风,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白参的鞭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下。他转过头,看向巷子口。
一个瘦高的老头走过来。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磨破了,补了一块,针脚很细,是他自己缝的。腋下夹着几本书,用布包着,包得很仔细,怕弄脏。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走在学堂里,不是在泥地上,是在青砖上。
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姑娘。赵丫丫。
她跑在前面,比先生快了好几步,小脸煞白,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她一眼就看见李镇站在那些土匪和白袍人中间,衣服上沾着鱼鳞,草帽歪在一边。她喊了一声“镇哥哥”,声音尖得破了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跑过去,一头扎进李镇怀里。
“镇哥哥!镇哥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他们有没有打你?你有没有受伤?我不走,我不跟任何人走,我哪儿都不去!”
李镇低头看着她。那张小脸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只兔子。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我没事。”
丫丫不信。她抬起头,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看他有没有伤口,有没有血。没有。但她还是不信。她转过头,瞪着白参。那双眼睛又红又亮,像两颗烧着了的石子。
“你们坏人!你们欺负镇哥哥!”
白参的鞭子动了一下。
孙文山走过来,站在李镇面前。他看了一眼白参,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条鞭子。鞭子上有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活物的眼睛。
他看了几息,又把目光移到白参脸上。
“这位仙长,有话好好说,何必动粗?”
白参说:“你是何人?”
孙文山说:“在下姓孙,字文山,添为渔沟村赵氏私塾的教书先生。”
白参说:“教书先生?也敢管本座的事?”
孙文山说:“不敢管。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仙长。”
白参看着他。教书先生要请教他问题?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你问。”
孙文山说:“仙长来渔沟村,是为了收徒?”
白参说:“不错。”
孙文山说:“收徒是为了什么?”
白参说:“传道授业,修行长生。”
孙文山点点头。“传道授业,修行长生。好大的志向。但学生不愿意,仙长也要强求?”
白参的脸色沉下来。“她自是不懂事理。等她长大了,就知道这是天大的造化。”
孙文山说:“造化再大,也要人愿意。不愿意的造化,不是造化,是枷锁。”
白参冷笑。
“你一个教书匠,也配谈造化?”
孙文山不恼。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他写在黑板上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仙长说得对。在下不过是个教书匠,不懂仙法,不懂长生。但在下懂得一个道理,强扭的瓜不甜。这是乡下人的话,粗鄙,但实在。”
白参的鞭子动了动。
他没抽下去,不是因为孙文山的话,是因为孙文山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教书先生。白参见过很多人,见过达官贵人,见过江湖豪客,见过山野村夫。那些人在他面前,要么惶恐,要么谄媚,要么敬畏。没有人像这个教书先生一样,像看一个学生,看一个坐在学堂里、等着他教书的普通学生。
今天真是怪了……
他压下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把目光转向丫丫。
丫丫还抱着李镇,脸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参看着她,忽然眼睛亮了一下。
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仔细一看,这孩子的根骨,比引灵碑上显示的还要好。
灵台清明,经脉通畅,是天生的修道胚子。
这样的苗子,放在大宗门里都是要抢的。一个小小的渔沟村,竟然藏着这样的璞玉。
“你就是赵丫丫?”
丫丫从李镇怀里探出头,瞪着他。“我是。我不跟你走。”
白参说:“你有仙缘。跟本座上山,修行大道,长生不老。”
丫丫摇头。“我不要长生不老。我要镇哥哥。”
白参说:“你嘴里的镇哥哥只是个凡人。你跟他在一起,一辈子就是生老病死,柴米油盐。跟本座上山顶,你就能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丫丫还是摇头。
她把脸埋回李镇怀里,声音闷闷的。“我不要天地同寿。我要镇哥哥。”
白参的脸色沉下来。
他看了李镇一眼。那个渔民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垂着,身上还沾着鱼鳞,草帽歪在一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渔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白参收回目光,看着丫丫。“本座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本座走?”
丫丫抱紧李镇的腰。“不走。”
白参的脸色彻底冷了。他看着李镇。“她是你养女?”
李镇说:“是。”
白参说:“本座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让她跟本座走。否则——”
他没说否则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她不想走。谁也不能带她走。”
白参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河水。“好。好一个父女情深。”
他抬起鞭子。
“且慢。”
孙文山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李镇和白参之间,看着白参。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他在学堂里教书。
“仙长。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这位李兄弟。”
白参愣了一下。“现在?”
孙文山说:“现在。”
他转过身,看着李镇。
李镇也看着他。两个人,一个教书先生,一个渔民,在江边的风里对视。
孙文山开口。“‘谈笑皆白丁,往来无鸿儒’——这两句诗,是出自你口?”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旁人所着,稍改一二。”
孙文山点点头。
他看着李镇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那在下请教李先生,这两句诗,是鸿儒好,还是白丁好?”
李镇说:“白丁好。”
孙文山说:“为何?”
李镇说:“鸿儒有鸿儒的学问,白丁有白丁的道理。鸿儒读书万卷,未必懂得稼穑之苦。
白丁不识一字,未必不知天地之性。渔沟村的渔民,不知道什么诗,什么词,但他们知道江水什么时候涨,鱼什么时候肥,风什么时候来。这不是学问?”
孙文山说:“这是学问。这是天地间的大学问。”
李镇说:“先生说得对。这是大学问。但做这学问的人,不觉得自己在做学问。他们只是活着,老老实实地活着。种地,打鱼,养孩子,送老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你说他们是白丁?他们是白丁。但白丁有白丁的活法,白丁有白丁的痛快。”
孙文山说:“鸿儒呢?”
李镇说:“鸿儒也有鸿儒的活法。读书,做官,写文章,教学生。一辈子,也这么过去了。但鸿儒读的书多了,知道的多了,想要的也多了。想要的多了,就不痛快了。”
孙文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镇,目光很深,像在审视什么。“所以,这句诗词本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吧?否则按照李先生所述,对不上韵脚……这诗像是自嘲,也是自傲。自嘲自己穷困潦倒,自傲自己腹有诗书。李先生把这两句改了,改成‘谈笑皆白丁,往来无鸿儒’,是在自嘲什么?又是在自傲什么?”
李镇说:“不自嘲,也不自傲。只是觉得,白丁挺好。”
孙文山说:“白丁好在哪里?”
李镇说:“白丁不用想那么多。天亮了起床,天黑了睡觉。饿了吃,困了睡。有人欺负他,他忍着。忍不住了,他跑。跑不了,他认。认了,继续过日子。”
孙文山说:“这不叫好。这叫无奈。”
李镇说:“先生说得对。这叫无奈。但无奈,也是日子。人生万般活法,怎么不是个活。”
孙文山看着李镇,看了很久。然后他拱手,深深地弯下腰。“受教了。”
李镇还了一礼,弯得不深,但很稳。
旁边的村民看傻了眼。
王照张着嘴,烟杆又掉了。他老婆站在旁边,手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他也不觉得疼。“这……这说的啥?”他老婆小声问。“我哪知道。”王照喃喃道。“叽里呱啦的,一句听不懂。”旁边的村民也摇头。
“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赵元宝站在人群里,嘴也张着。
他听懂了。他跟着孙文山读了半年的书,这两句诗他学过。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两句诗还可以这样解。
他看了李镇一眼。那个卖鱼的,那个每天蹲在河边钓鱼的……
白参也看着李镇。
他听得懂。他当然听得懂。
他是天降宗的真传弟子,读过的书比这些村民吃过的盐还多。
但他没想到,一个渔民能说出这些话。不是话有多深,是说话的人有多稳。这个渔民,从头到尾,没有怕过。
他收回目光,看着孙文山。“你问完了?”
孙文山说:“问完了。”
白参说:“问完了,就让开吧,本座也不愿意伤了有学问的凡人。”
孙文山没有让开。他站在那里,看着白参。“仙长,在下还有一事。”
白参说:“何事?”
孙文山说:“在下想问问仙长,天降宗,是什么宗?”
白参说:“天降宗,拜两年前天降之仙人为祖,修行仙法,以求长生。”
孙文山点点头。“两年前天降的仙人?在下听说,两年前确实有天降异象。但那仙人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没人知道。你们拜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仙人,不怕拜错了?”
白参脸色变了。“放肆!”
孙文山说:“在下放肆了。但在下还有一句话,想对仙长说。”
白参说:“什么话?”
孙文山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他整个人都变了。他的腰直起来,背挺起来,眼睛里的平静没了,像是刻着书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刀削斧劈。
“在下孙文山,四海学宫,文渊阁夫子,想动此二人,今是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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