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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峰在台阶上坐了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晒得他脑门发烫。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竹椅上的人。
李镇还在睡。草帽盖着脸,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陈青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他走到李镇面前,清了清嗓子。
“李兄。”
没反应。
“李前辈。”
还是没反应。
“李大侠。”
依旧没反应。
陈青峰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
酒香飘出来,是上好的竹叶青,他在镇上花了一两银子打的。
他把酒葫芦凑到李镇鼻子底下,晃了晃。
李镇的鼻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陈青峰愣了。
他看看酒葫芦,又看看李镇的后脑勺。这都不醒?
他又想了个法子。
从包袱里掏出一包卤牛肉,油纸包着,解开,肉香四溢。
他把牛肉放在李镇面前的石桌上,自己拿起一块嚼。嚼得很大声,吧唧吧唧。李镇没动。
陈青峰嚼完一块,又拿一块。
嚼完半包,李镇还是没动。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有点撑了。他把剩下的牛肉包好,放回包袱里。
他蹲在竹椅旁边,看着李镇。
李镇的胡子很长,乱糟糟的,像杂草。
衣裳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陈青峰怎么看,都觉得这是个普通的渔民。
但他不敢小看。一剑斩五剑,五个剑修,五个呼吸,全躺在地上。
这是普通渔民能干出来的事?
他站起来,绕着竹椅走了三圈。然后停在李镇面前,深吸一口气,扎了个马步,双掌推出。
“李兄!在下青云山陈青峰,久仰大名,特来请教!”
声音很大,震得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黑猫被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
李镇没动。
陈青峰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动。他又喊了一遍。嗓子有点哑了。
他蹲下来,凑到李镇耳边,压低声音。
“李兄,你再不醒,我就把你胡子剪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剪刀,在李镇的胡子旁边比划了一下。
李镇抬起手,拨开他的剪刀,翻了个身。
陈青峰笑了。有反应了。
他把剪刀收起来,从包袱里掏出一面铜锣。铜锣不大,巴掌大小,是他从一个卖货郎手里买的。他举起铜锣,拿起锣槌,深吸一口气。
铛!
一声巨响,震得院子里的鸡飞起来,嘎嘎叫。
黑猫炸了毛,从石桌上跳下来,蹿上墙头,回头瞪着他。李镇还是没动。
陈青峰看着手里的铜锣,又看着李镇。这都不醒?他想了想,把铜锣翻过来,扣在石桌上,又掏出一把唢呐。唢呐是他在镇上租的,押金五钱银子。
他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声。
呜!
声音又尖又响,像杀猪。
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跑进屋里,不见了。隔壁院子有人骂:“谁家吹丧呢!”
陈青峰不理会,继续吹。
吹了一曲又一曲,呕哑嘲哳,简直难听。
吹得满脸通红,腮帮子发酸。李镇翻了个身,把草帽往脸上按了按,继续睡。
陈青峰放下唢呐,喘了口气。
他看着李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他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抱起那只黑猫。
黑猫在他怀里挣扎,喵喵叫。他把黑猫举到李镇面前。
“李兄,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猫炖了。”
黑猫一爪子拍在他脸上。
他脸上多了三道红印,火辣辣的疼。但他没松手,举着猫,等着。
李镇抬起手,掀开草帽。一双眼睛睁开,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着陈青峰,看了几息。
“放下。”
陈青峰赶紧把猫放下。
黑猫落地,一溜烟跑了。
李镇坐起来,靠在竹椅上。他打量着陈青峰。灰布衣裳,背着剑,脸上三道猫爪印,红红的,肿肿的。
“你是青云山的?”
陈青峰抱拳。“正是。在下陈青峰,久闻李兄大名,特来请教。”
李镇说:“请教什么?”
陈青峰说:“剑法。”
李镇说:“我不会剑法。”
陈青峰愣了一下。“不会剑法?那一剑斩五剑……”
李镇说:“那是拳头。”
陈青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见过用拳头的,没见过用拳头打剑修的。五个剑修,五把剑,五个呼吸,全躺在地上。这是拳头?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用什么,李兄的本事,在下佩服。在下想跟李兄切磋一下。”
李镇说:“不切磋。”
陈青峰说:“为什么?”
李镇说:“懒。”
陈青峰噎住了。他看着李镇那张脸,胡子拉碴,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这人不是在敷衍他,是真的懒。
他不甘心。“李兄,在下千里迢迢从青云山赶来,就是为了跟你过一招。你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李镇说:“不想活动。”
陈青峰说:“就一招。”
李镇说:“一招也不想。”
陈青峰沉默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李镇。李镇又躺下去了,草帽盖着脸,呼吸均匀。
陈青峰咬了咬牙。
“李兄,你不跟我切磋,我就不走了。”
李镇没理他。
陈青峰说到做到。他在院子里住下了。白天坐在台阶上,晚上睡在石桌上。李镇不给他饭吃,他自己去镇上买。李镇不理他,他自己跟自己说话。
“今天天气不错。”
“这只猫又胖了。”
“李兄,你胡子该刮了。”
李镇不理他。
陈青峰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想尽了办法。给李镇讲笑话,李镇不笑。给李镇唱小曲,李镇不听。给李镇表演剑法,李镇不看。他把青云山的绝学都耍了一遍,累得满头大汗,李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四天,他实在没办法了。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一口气。
“李兄!你再不跟我切磋,我就——我就——”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狠话。打又打不过,骂又不敢骂。他忽然看见墙头那只黑猫。黑猫蹲在墙头,舔着爪子,看着他。
他灵机一动。
“我就把你猫的毛剃光!”
黑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跳下墙头,跑进屋里,不见了。
李镇掀开草帽,坐起来。他看着陈青峰,目光还是很平静。但陈青峰觉得,那双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你想切磋?”
陈青峰点头。“想。”
李镇说:“我只出一剑。”
陈青峰愣了一下。“一剑?”
李镇说:“一剑。接住了,算你赢。接不住,你走。”
陈青峰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李镇。李镇两手空空,连根树枝都没拿。
“你的剑呢?”他问。
李镇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一把剑。
陈青峰愣住了。
李镇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陈青峰跟在他后面。两人走到江边。江水很绿,很静。对岸是山,青的,雾蒙蒙的。
李镇站在岸边,看着江面。
陈青峰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剑柄上。
李镇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对着江面轻轻一划。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陈青峰正要问,江面裂开了。
江水往两边涌,露出下面的河床。
河床上有石头,有泥沙,有鱼在蹦。
对岸的山也在晃,山上的树在倒,石头在滚。
陈青峰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的嘴张着,合不上。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忘了拔。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转。
金丹。金丹。
他听说过金丹境。
那是剑修的最高境界,一剑开山,一剑断江。
他只见过师父的师父,那位已经闭关多年的师祖,据说摸到了金丹的门槛。
但师祖的剑,也劈不开一条江。
他转过头,看着李镇。
李镇已经收回手,打了个哈欠。
“接住了吗?”
陈青峰摇头。他的脖子很僵,摇头的动作像木头人。
李镇说:“没接住,你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抱起蹲在路边的黑猫。
黑猫喵了一声,趴在他肩膀上。李镇抱着猫,走了。
背影很懒散,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陈青峰站在江边,看着那道还在分开的江水。
江水慢慢合拢,轰隆隆响,像打雷。他站了很久,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转过身,朝李镇家跑去。跑得很快,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在李镇面前。
“前辈!收我为徒!”
李镇躺在竹椅上,猫趴在他肚子上。
他低头看着陈青峰。“不收。”
陈青峰说:“为什么?”
李镇说:“懒。”
陈青峰说:“我不怕你懒。你躺着,我站着。你睡觉,我守着。你吃饭,我做。你洗澡,我烧水。”
李镇说:“不收。”
陈青峰磕了三个头。“前辈,我是真心的。”
李镇说:“真心也不收。”
陈青峰抬起头,看着他。李镇已经闭上眼睛了。草帽盖着脸,呼吸均匀。
陈青峰跪在那里,没起来。他跪了一天一夜。
腿麻了,腰酸了,肚子饿了。他咬着牙,没动。第二天早上,白芍来了。
她推着豆腐车,走到院门口,看见跪在地上的陈青峰,愣了一下。
“你是谁?”
陈青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穿着素白衣裳,头发挽着,面容清秀。他赶紧站起来,抱拳。
“在下陈青峰,想拜李兄为师。”
白芍笑了。“他收你了?”
陈青峰摇头。“没有。”
白芍说:“那你跪着干嘛?”
陈青峰说:“跪到他收为止。”
白芍看了看李镇。李镇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不知道睡着还是醒着。她笑了笑,推着豆腐车进了院子。她把豆腐放在石桌上,转身去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粥,一碟咸菜,放在李镇旁边。
“起来吃饭。”她说。
李镇没动。
白芍说:“不吃我倒了。”
李镇掀开草帽,坐起来,端起碗,喝粥。
白芍在旁边坐着,看着他。陈青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白芍忽然开口。“你吃了吗?”
陈青峰摇头。
白芍去厨房,又端了一碗粥出来。
“吃吧。”陈青峰接过碗,蹲在台阶上,喝粥。粥是白米粥,稀的,有点烫。他喝得很慢,心里在想,这个女子是谁?李镇的婆姨?
他喝完粥,把碗还给白芍。
“多谢……师娘。”
白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乱叫。我不是你师娘。”
陈青峰说:“那你是……”
白芍说:“我是卖豆腐的。”
陈青峰不信。
卖豆腐的,能在李镇家里随便进出?能在李镇厨房里随便做饭?他看着白芍的脸,又看着李镇的脸。李镇在喝粥,眼皮都不抬一下。
白芍收拾了碗筷,推着豆腐车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青峰一眼。
“他不想收你,你就别跪了。跪断腿也没用。”
陈青峰说:“我不放弃。”
白芍笑了笑,走了。
陈青峰又跪下了。又跪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早上,李镇掀开草帽,看着他。“你还不走?”
陈青峰说:“不走。”
李镇说:“你为什么非要拜我为师?”
陈青峰说:“因为你的剑法,是我见过最好的。”
李镇说:“那不是剑法。”
陈青峰说:“那是什么?”
李镇说:“随便划拉了一下。”
陈青峰噎住了。
随便划拉了一下?把一条江劈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前辈,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认定你了。”
李镇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我没什么能教你的。”
陈青峰说:“你能。你那一剑,够我学一辈子。”
李镇说:“你学不会。”
陈青峰说:“你不教,怎么知道我学不会?”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真想学?”
陈青峰眼睛亮了。“想。”
李镇说:“那你去一个地方。”
陈青峰说:“什么地方?”
李镇说:“天降宗。”
陈青峰愣了一下。“天降宗?那不是炼丹的吗?”
李镇说:“你去那里,找一个叫赵丫丫的小姑娘。把她接回来。”
陈青峰说:“接回来?接回哪儿?”
李镇说:“渔沟村。”
陈青峰看着他。“她是你的……”
李镇说:“……我妹子。”
陈青峰站起来。“好。我去。”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
“前辈,天降宗在哪儿?”
李镇说:“北边的山头吧,你自个儿找吧。”
陈青峰点点头,大步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来。“前辈,我怎么跟她说?”
李镇说:
“你就说……
镇哥想她了。”
陈青峰点点头,走了。
这一次,没再回来。
李镇躺在竹椅上,看着天。
天很蓝,有鸟飞过。
他闭上眼睛,猫趴在他肚子上,打着呼噜。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院子里安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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