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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又过上了懒散的日子。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喝粥,然后去江边坐着。有时候带鱼竿,有时候不带。
不带的时候多。鱼竿靠在墙角,生了蛛网。
木桶挂在墙上,落了灰。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江水发呆。
一看就是半天。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白芍还是隔几天来一次。
带豆腐,带酒,带自己腌的咸菜。
来了就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李镇不动,任她摆弄。
她骂他懒,他笑笑。她给他刮胡子,他不动。她给他梳头,他不动。她给他洗脚,他还是不动。她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懒了。”
李镇说:“反正也没什么事。”
白芍说:“你就不想想以后?”
李镇说:“以后再说。”
村里人还是叫他小李哥。
有事找他,没事不烦他。谁家丢了鸡,来找他。谁家房子漏了雨,来找他。谁家孩子不听话,也来找他。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管。帮完了,人家谢他,他不要。人家请他吃饭,他不去。人家给他送东西,他收,但下次加倍还回去。
日子久了,大家习惯了。他就是这么个人。
孙文山还是常来。
来了就喝茶,聊天,下棋。棋还是下不过李镇,但比以前好多了。以前输得很快,现在能多撑一会儿。下完棋,孙文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高,很蓝。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往南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那杀了马王爷的剑客,到底是什么人?”
李镇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不知道。”
孙文山说:“天下都在传。说那人独闯大营,杀了马王爷,杀了三个金丹供奉。然后就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李镇说:“哦。”
孙文山说:“皇帝也在找。要赏赐他。”
李镇说:“哦。”
孙文山看着他。“你就不想知道?”
李镇说:“不想。”
孙文山没再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他放下茶杯,看着李镇。草帽盖着脸,看不见表情。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放得下。
这样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懒人。他觉得李镇是后者。
过了几天,孙文山又来了。这一次,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李镇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放下斧头。“怎么了?”孙文山在石凳上坐下,叹了口气。
“北边出事了。”李镇说:“什么事?”孙文山说:“雪妖攻破了燕关。”
李镇拿起斧头,继续劈柴。一斧下去,柴从中间裂开,整整齐齐。
“然后呢?”
孙文山说:“北边的百姓遭殃。雪妖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朝廷派了兵去,挡不住。又派了仙师去,还是挡不住。”
李镇又劈了一斧。“再然后呢?”
孙文山说:“皇帝要找人。”
李镇说:“找谁?”
孙文山说:“找那个杀了马王爷的剑客。”
李镇的斧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找他做什么?”
孙文山说:“让他去对付雪妖。皇帝说,能杀马王爷的人,一定能杀雪妖。”
李镇说:“哦。”孙文山看着他,欲言又止。李镇劈完柴,把斧头靠在墙角,拍了拍手。
“你信?”孙文山说:“信什么?”
李镇说:“信那个人能杀雪妖。”
孙文山说:“不知道。但皇帝信。”
李镇没说话。他走到石凳边,坐下。
猫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他摸着猫,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孙文山也看着天。两个人,一老一少,坐着发呆。
过了很久,孙文山开口。
“你说,那个人会去吗?”
李镇说:“不知道。”
孙文山说:“我觉得会。”
李镇看着他。
孙文山说:“能杀马王爷的人,心里一定有百姓。有百姓的人,不会看着北边的百姓遭殃。”
李镇说:“也许吧。”
孙文山叹了口气。“我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什么用都没有。不如学点本事傍身。你看那个剑客,多潇洒。一个人,一把剑,就能引动天下所钦慕。”
李镇笑了笑。“先生学问大。”
孙文山摇头。“学问再大,也挡不住雪妖。”
李镇说:“学问能治天下。”
孙文山说:“治天下?天下都快没了,还治什么?”
李镇没说话。
孙文山站起来,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那棵老槐树。“你说,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李镇说:“不知道。”
孙文山转过身,看着他。“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李镇说:“能。”
孙文山等着。
李镇说:“不知道。”
孙文山气笑了。他摇摇头,重新坐下。“算了,不问了。问你也是白问。”
李镇笑了笑。
孙文山沉默了一会儿,“皇帝还在找那个人。找不到,就要让仙宗出手了。”
李镇说:“仙宗?”
“附近的山头,有不少仙宗。天降宗就是其中一个。”
李镇摸着猫的手停了一下。“天降宗?”
孙文山说:“对。实力还不错。朝廷已经发了诏令,让各仙宗派弟子北上抗妖。”
李镇说:“王照和丫丫,不就在天降宗?”孙文山看着他。“你还记得他们?”
李镇说:“记得。”孙文山说:“这么多年,他们也没回来看看你。”
李镇说:“离开红尘之人,只会离红尘越来越远。不怪他们。毕竟当初让丫丫上山,也是经过我的授意。”
孙文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倒是看得开。”
李镇说:“看不开又能怎样?”
孙文山没说话。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李镇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给孙文山倒上。
“喝热的。”
孙文山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说,丫丫在天降宗,过得好不好?”
李镇说:“应该好。”孙文山说:“你怎么知道?”
李镇说:“她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到哪儿都不会差。”
孙文山点点头。“也是。”
太阳落山了。
天边一片红。
孙文山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李镇说:“吃了饭再走。”
孙文山说:“不吃了。回去还要批改学生的功课。”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李镇。”
李镇看着他。
孙文山说:“你就不想丫丫?”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想。”
孙文山说:“那你怎么不去看她?”
李镇说:“她不想回来,我去看她,也没用。”
孙文山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
李镇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红。
猫趴在他腿上,打着呼噜。他摸着猫,很久没动。
……
皇城。金銮殿。
贞远道坐在龙椅上,他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冕旒,面容清瘦,眼眶很深,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像个皇帝。
他面前站着几个人,有穿道袍的,有穿官服的,有穿甲胄的。一个个面色凝重。
一个穿甲胄的将军开口。
“陛下,雪妖已经过了燕关,一路南下。北地的百姓死伤无数,再不出兵,就来不及了。”
贞远道看着他。“兵不是派了吗?”
将军说:“派了。挡不住。雪妖太多了,而且……而且有妖王。”
贞远道说:“妖王?什么境界?”将军说:“不知道。但去过的仙师,没有一个回来的。”
贞远道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旁边那个穿道袍的老者。
“金丹呢?金丹也挡不住?”
老者摇头。“金丹去了,也是送死。”
贞远道的脸色沉下来。“那要你们何用?”
老者低下头,不说话。
贞远道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
冕旒的珠子哗啦啦响。他停下来,看着殿外的方向。
那里是天,灰蒙蒙的。
“那个剑客,找到了吗?”
一个穿官服的大臣说:“还没有。臣已经派了很多人去找,但没有线索。那人杀了马王爷之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贞远道说:“继续找。”大臣说:“陛下,时间不多了。雪妖不会等我们。”
贞远道转过身,看着他。“你懂什么?”大臣低下头。
贞远道说:“能杀马王爷的人,能杀三个金丹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这样的人,心里一定有家国,有百姓。他不会看着北地的百姓遭殃。”
大臣说:“可是陛下,万一他不出现……”
贞远道说:“那就让仙宗上。”
他看向那个穿道袍的老者。“各州之地,有哪些仙宗听朝廷差遣?”
老者说:“天降宗、青云山、紫霞观、碧落门……大小十几个。”
贞远道说:“天降宗?就是那个拜天降仙人的?”
老者说:“是。他们的宗主,据说是金丹圆满。门下弟子也不少。”
贞远道点点头。“传旨。让天降宗派人北上。其他仙宗也去。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十个。雪妖不退,他们别回来。”
老者说:“陛下,仙宗不比朝廷,他们未必肯听……”
贞远道看着他。“不听?那就灭了,三弟毕竟是朕的胞弟,朕纵容他,可这些仙宗说好听些不过是些山野修士,敢忤逆朕,死便是了。”
老者不说话了。
殿里安静下来。
贞远道坐回龙椅上,看着面前那张地图。
地图上,北边一片红,是雪妖占据的地方。
南边一片黄,是朝廷的地盘。
中间一道线,是燕关。线已经破了,红色正在往南蔓延。
他看了很久。
“那个剑客,一定会来。”
没人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殿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渔沟村。
江边。
李镇坐在石头上,看着江水。鱼竿插在旁边,鱼漂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鱼漂,只是看着对岸的山。山是青的,雾蒙蒙的。
白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今天钓到鱼了吗?”
李镇说:“没有。”
白芍说:“那你坐着干嘛?”
李镇说:“发呆。”
白芍笑了。
“你天天发呆,不闷吗?”
李镇说:“不闷。”
白芍看着他的侧脸。胡子又长了,乱糟糟的。衣裳皱巴巴的,领口敞着。脚上的布鞋破了一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像一棵老树。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就这么长在这里,长在江边,长在渔沟村。
她伸出手,拔了一根他胡子。李镇没动。她又拔了一根。还是没动。她拔了第三根,李镇转过头,看着她。
“疼。”
白芍笑了。“你还知道疼?”
李镇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着江面。
白芍坐在他旁边,也看着江面。江水很绿,很静。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理。
过了很久,李镇开口。
“白芍。”
白芍说:“嗯。”
李镇说:“你说,丫丫会不会想我?”白芍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但她在里面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手很粗糙,有茧,很暖。
“会的。”她说。
李镇没说话。他看着江面。
鱼漂动了。他没有提竿。鱼漂又动了,沉下去,又浮起来。他伸手,把鱼竿拿起来,收线。一条金团出水,在空中甩了几下尾巴,落进木桶里。
白芍看着那条鱼。“不小。”
李镇说:“晚上吃鱼。”白芍说:“好。”
李镇收了竿,提着木桶,扛着鱼竿,往回走。
白芍跟在他后面。
……
……
深夜。
李镇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只黑猫怼着自己的脸。
不是自己养的那只,而是一只,拖着人影的猫。
“李镇!小天地渡心劫,若渡不过便永世沉沦!”
李镇惊醒。
正是四更天,阴风阵阵吹。
他忘了很多,唯独记得。
自己……
便是那天降之人。
……
……
天降宗。
赵丫丫回了自己的洞府。
看着天上明月,暗暗笃定道,
“镇哥哥,我一定不会丢你的脸,我要修成金丹,打雪妖,救天下百姓!”
“镇哥哥,你竟然一点也不想我,太过分了!等下了山,回了家,要钓一百条鱼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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