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看着他日益娴熟的法术操控，看着他渐渐挺直的脊梁。
    心中那份因他天赋而生的惊叹，却总被另一层更深的忧虑覆盖。
    她看得清楚。
    杨戬眼睛的伤，并非简单的皮肉筋骨问题。
    她不晓得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但她却担忧起来。
    现在他是可以靠其他感官和惊人悟性弥补，可未来呢？
    面对更复杂的修炼、更凶险的战斗，目不能视终究是天大的短板，是致命的弱点。
    孙悟空飘近一些，虚虚地注视着杨戬紧闭的眼睑，金眸中满是凝重。
    杨戬已经扛过了生死，显露出了可怕的潜力。
    难道真要因为这双眼睛，未来道路平添无数坎坷，甚至……再次陷入绝境？
    地穴中的修炼与生存仍在继续。
    杨戬的力量在黑暗中悄然滋长。
    但那份关于眼睛的隐忧，如同洞顶始终不曾消散的阴冷潮气，萦绕在孙悟空心头。
    更像一片无形的阴影，潜藏在这初现的曙光之下。
    ……
    日子在无声的修炼和生存中流逝。
    某一天。
    当杨戬再次试图扩展自己的感知范围，将心神沿着岩壁缝隙向外渗透时，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与地底水流和稳定气流截然不同的流动。
    那是一种更干燥、更轻盈，带着某种……
    广阔意味的空气流动。
    而且，隐隐约约，似乎有极其模糊的光感变化。
    虽然他的眼睛无法接收，但精神力触须却仿佛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三妹。”他叫住正在处理鱼获的杨绫。
    “你往那边……”他指向洞穴深处水声来源更远的黑暗方向，“感应一下，有没有特别的风？或者感觉一下那里岩石的湿气，是不是和这边不太一样？”
    杨绫虽然不解，但对哥哥的判断毫无保留地信任。
    她集中精神，将控水的感知力像网一样撒向哥哥指的方向。
    起初没什么特别。
    但当她将感应推到极限时，果然发现在某个岩壁转折之后，水汽的分布变得稀薄而不稳定。
    空气的流动轨迹也复杂了许多，似乎……有不止一个源头？
    兄妹俩对视一眼，似乎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接下来的几天。
    他们一边维持着生存，一边开始有计划地向那个方向探索。
    杨戬用他日益敏锐的感知探路，避开死角和可能塌方的松动处。
    杨绫则用水流小心翼翼地冲刷、探查缝隙。
    有时甚至用微弱的水箭试探岩壁的厚度和背后是否有空洞。
    过程缓慢而谨慎。
    他们遇到过岔路，遇到过被淤泥堵塞的狭窄通道，也遇到过需要攀爬的小型断崖。
    每一次，都是对两人体力、心智和刚刚掌握的那点微末能力的考验。
    杨戬的沉稳判断和杨绫的灵活应变，在一次次的配合中愈发默契。
    终于。
    在经过一段尤其难行，需要挤过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石缝后，杨戬忽然停下了脚步。
    “……是光。”
    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不是他用眼睛看到的。
    而是他裸露在破旧衣袖外的手臂皮肤，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温暖干燥，与地底阴冷截然不同的抚触。
    同时。
    他的感知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明亮而活跃的屏障。
    那是久违的属于外界的充满生机的气息！
    杨绫挤到他身边，顺着哥哥望去的方向，也呆住了。
    在前方不远。
    曲折通道的尽头，不再是永恒的黑暗，也不是岩壁的反射。
    那里，有一片模糊晃动的令人几乎想要落泪的光亮。
    虽然被层层岩石遮挡，显得破碎而朦胧，但那确确实实是自然的天光。
    有光，就意味着有出口！
    有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希望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他们按捺住激动，更加小心地向前摸索。
    通道越来越开阔，那光亮也越来越清晰。
    他们甚至能听到极其隐约的风吹过外面树林的沙沙声，以及遥远的不知名鸟儿的啁啾。
    ……
    最后一段路，是一个向上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湿滑苔藓的斜坡。
    阳光从斜坡顶端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
    光柱中无数的尘埃像金色的精灵般飞舞。
    杨戬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里再也没有地底的土腥和阴冷，而是带着草木的清新和阳光干爽的味道。
    他拉住杨绫的手。
    兄妹俩无声地对视一眼，好像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闪烁的泪光。
    杨戬虽然看不见，但那双眸子里依旧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神采。
    他们开始向上攀爬。
    手脚并用，不顾碎石刮擦，不顾苔藓湿滑。
    那道阳光，就是唯一的目标。
    终于。
    杨戬的手率先扒住了斜坡顶端的边缘。
    他用力一撑，杨绫紧随其后。
    刹那间。
    无边无际的灿烂到令人眩晕的光芒，如同温暖的洪流，将他们彻底吞没。
    久居黑暗的杨戬即使看不见，其他感官也瞬间被这强烈的光明狠狠冲击着。
    两人一时无法适应，甚至下意识地闭眼、偏头。
    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近乎贪婪的神情。
    风。
    那是真实而自由的风。
    它拂过他们褴褛的衣衫，吹动他们枯草般的头发，带来远处山林、泥土、野花……种种复杂而鲜活的气息。
    耳边是风声、树叶声、鸟鸣声、虫嘶声……
    交织成一片盛大而嘈杂的生命交响，与地穴中单调的水声和寂静恍如隔世。
    他们出来了。
    从那个黑暗冰冷、充满绝望和挣扎的囚笼中，爬了出来。
    杨戬紧紧握着妹妹的手。
    他面向那无边光明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落在他依旧苍白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落在他虽然空洞却似乎映入了某种光芒的眼眸深处。
    他深刻的明白。
    苦难远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前路依然遍布荆棘，危机四伏，复仇的目标遥不可及。
    但至少此刻，他们站在了阳光下。
    而阳光，总能晒干泪水。
    也总能照亮前行的路。
    孙悟空站在他们身后一步之遥的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
    金色的眼眸同样望着那片灿烂的天光，望着那两个终于挣脱地底，站在阳光下的瘦小却挺直的身影。
    她知道，地穴中的时光结束了。
    而一段更加艰难，更加波澜壮阔的征程，即将在这天光之下，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