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离开那黑暗地穴的阳光，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天高地阔。
    相反，它照亮的是更加险恶，更加茫然的现实。
    杨戬和杨绫没有立刻远走高飞。
    即便想，但凭他们两个孩子躲过漫天的天兵实在是难。
    更何况，他们还要拜师，学艺，报仇。
    他们先是小心翼翼地在出口附近的山林里潜伏了数日。
    靠杨绫逐渐纯熟的控水捕鱼和杨戬稳定的生火能力，加上采摘辨识出的为数不多的可食用野果菌类，慢慢恢复了更多气力。
    杨戬的眼睛依然没有光感。
    但这片山林的气息、声音、风向，都通过其他感官和那日益敏锐的近乎直觉的感知，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虽然模糊却足够实用的地图。
    体力稍复，那深植于心的念头便破土而出。
    寻找高人，拜师学艺。
    他们唯一的线索是杨戬记忆中那些家中藏书里的零碎记载。
    某本志怪传奇里提过，西方群山深处有白鹤仙人，乘云驾雾。
    另一本游记残卷则说，东海之滨有隐士钓鳌客，能呼风唤雨。
    还有杂谈里模糊提及的昆仑、蓬莱这些虚无缥缈的地名。
    这些故事，曾是幼年时床头灯下触手可及的故事。
    如今，却成了支撑他们活下去、走下去的唯一路标。
    遥远至极。
    “我们先往西走。”杨戬做出决定，声音沉稳，试图给妹妹也给自己信心，“书上说西方多仙山。”
    杨绫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他们用破布和藤蔓勉强打理了褴褛的衣衫。
    带上用坚韧树皮做成的小小水囊和包裹着烤鱼干、野果的包袱，拄着削尖的树枝做拐杖，走进了莽莽山林。
    起初的几日。
    山林寂静，只有鸟兽虫鸣。
    他们白天赶路，夜晚寻找隐蔽处生火休息。
    杨戬的感知像无形的触角，提前探知危险的陡坡或可能有野兽栖息的洞穴。
    杨绫则负责具体的引水、生火和大部分的食物获取。
    兄妹配合，虽步履维艰，却也算稳步前行。
    然而。
    期望中的仙山却毫无踪影。
    他们翻过了一座山岭，又淌过几条溪涧。
    除了越来越密的森林、越来越险的山势。
    什么白鹤、仙人、云雾缭绕的洞府，连个影子都没有。
    所谓的‘仙踪’，更像是山间偶尔蒸腾的普通雾气，或是奇形怪状被落日余晖映红的石头。
    希望，在重复的跋涉和毫无结果的寻找中，一点点被磨损。
    更糟糕的是，追兵如同附骨之蛆，从未放弃。
    那是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
    杨戬的感知忽然捕捉到远处林间异常的有规律的窸窣声，以及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音。
    “天兵！”
    他低喝一声，猛地拉住杨绫，迅速闪到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
    果然。
    片刻后，几名身着金甲、手持长枪的天兵从雾气中显出身形，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他们似乎有某种追踪的手段，虽不十分精准，但大致方向没错。
    杨戬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硬拼是绝无胜算的。
    他脑中急速转动。
    逃？
    这片区域他们不熟，盲目乱窜更容易被追上。
    躲？
    这块岩石并非绝对安全。
    他那看不见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潮湿的地面和弥漫的雾气，又感知了一下风吹来的方向。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三妹。”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对着我们左边那片灌木，连续放最小最散的水雾，不要停，范围越大越好，别管打湿哪里。然后，立刻往右边那个坡下滚，别出声，快！”
    杨绫对哥哥的判断毫无保留，立刻照做。
    她集中精神，不再凝聚水箭，而是将控水的能力扩散稀释，化作一片片无声无息，却迅速弥漫开的冰冷水雾，笼罩向左侧的灌木丛。
    雾气遇林间本就有的晨雾，瞬间变得更加浓厚。
    视野急剧下降。
    同时，杨戬自己也动了。
    他没有使用需要精细操控的水或火，而是将多日来赶路时默默琢磨、练习的另一种‘小把戏’用了出来。
    那是对声音和气流的极其粗浅的干涉。
    他对着自己面前不远处一块空地的方向，猛地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同时精神高度集中，想象着这口气裹挟着声音和气息，猛地撞在那片空地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仿佛有人踩断枯枝的声响，突兀地在左侧浓雾边缘响起。
    正在搜索的天兵立刻被吸引。
    他们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长枪指向浓雾，“在那边！”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杨戬拉着已经滚到坡边的杨绫，毫不犹豫地顺着长满软草和苔藓的陡坡滑了下去。
    二人迅速隐入坡下的乱石和茂密藤蔓之后。
    天兵谨慎地靠近声音发出地。
    却发现除了湿漉漉的灌木和地上几根自然断裂的枯枝，什么都没有。
    浓雾严重干扰了视线和感知。
    “见鬼，刚才明明有动静！”一个天兵咒骂。
    “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那两个小崽子弄的玄虚！”
    另一个天兵蹲下查看，却找不到新鲜的人类足迹，只有被水雾打湿的凌乱地面。
    “分头搜！他们跑不远！”
    然而。
    等他们分散开，在越来越浓的雾气中费力搜寻时。
    杨戬和杨绫早已借着地形和对水雾范围的模糊感知，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绕开，远远遁去。
    第一次成功摆脱，让杨戬信心大增。
    他意识到，面对无法力敌的对手，仅有的这点微弱能力如果用对了地方，用在了关键时刻，也足以制造混乱，争取生机。
    之后的几日里，类似的追捕又发生了数次。
    天兵似乎有某种周期性的巡查或追踪手段。
    而杨戬应对的方式也越来越多样，越来越巧妙。
    有时。
    他会在必经之路上，用极细的水流在岩石表面涂出类似野兽爪痕的湿迹，引向错误的方向。
    有时，他会利用山风，在特定位置点燃一小簇释放浓烟的特殊湿草，制造有人生火的假象。
    甚至有一次。
    他让杨绫在远处用最大力气制造一次明显的水花响声。
    他自己则潜伏在另一处，利用对气流的干扰，模拟出轻微的向相反方向移动的踏草声，成功让一队天兵在山谷里徒劳地往返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