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微微向前倾身。
    她目光落在杨戬脸上。
    仿佛透过眼前这张尚带酒意与困惑的年轻面容，看到了另一张更加沉静、却也更加孤绝的脸。
    孙悟空的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不忍与疼惜。
    “所以，当我看到你们……看到你们兄妹被追杀，看到你眼中那份绝望与不甘……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他。”
    “……”
    “我救你们，是不忍心……不忍心再看一次那样的悲剧发生，不忍心再看一个心怀赤诚，本应拥有光明未来的人，被仇恨和苦难彻底扭曲、吞噬。”
    眼前的杨戬。
    他的仇恨，他的遭遇，他未来将要走上的与天庭对抗的道路，甚至他此刻眼中翻腾的情绪……
    对孙悟空而言，那并非陌生的未来预言。
    而是她曾亲身经历过、痛彻心扉的‘过去’。
    也是她不愿意他再次踏上的残酷的将来。
    她口中的爱人，那个与天庭有血海深仇、几乎被痛苦吞噬的存在。
    其形象与命运，已然与眼前这个尚在成长、却已背负太多的青年缓缓重叠。
    她救他们，不仅仅是因为爱屋及乌。
    更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跨越了时间的不忍。
    不忍历史重演。
    不忍悲剧再现。
    不忍……他再经历一遍那样的炼狱。
    她站在五百年后的彼岸，向五百年前此岸的尚且懵懂的他，伸出了一只试图改变命运轨迹的手。
    可惜。
    这近乎摊牌的真相，对于身处此世，全然只将自身经历视作唯一现实的杨戬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是这幻境中的人。
    他的认知无法理解未来之人回溯过去的悖论。
    更无法将自己与一个模糊的强大的属于孙悟空爱人的未来形象完全等同。
    他所能接收到的，只是孙悟空话语表层的意思：
    她救他们，是因为他们让她想起了她那位与天庭有仇、饱受痛苦的爱人。
    而他与杨绫，不过是那个爱人的投影，是唤起她回忆与同情的媒介。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爱屋及乌更让杨戬难以接受。
    杨戬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酒意红晕似乎褪去了一些，变得有些苍白。
    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孙悟空。
    看着她眼中那份清晰无比的因回忆爱人而浮现的深切痛楚与温柔。
    那温柔如此真切，如此动人。
    却并非为他而生。
    而是为着那个影子，那个她透过他看到的人。
    一股冰凉的空茫刺痛，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命名的失落与愤怒，缓缓淹没了他的心。
    他所有五年来的拼命、成长、守护，连同他心中那些日益复杂难言的情愫。
    在孙悟空这个理由面前，仿佛都失去了重量，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杨戬忽然觉得很累。
    酒意和心绪的双重冲击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掩住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激烈情绪。
    薄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不再看她，也不再说话。
    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追问的力气。
    又像是被这个答案彻底击垮，只想遁入一片黑暗的宁静。
    孙悟空看着他骤然闭眼、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他是酒劲上涌，加上情绪波动，终于支撑不住要睡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也有些复杂难言。
    有些真相，终究无法言说，也无法被理解。
    如今的她，越发能够感同身受五百年后隐忍不发的杨戬了。
    这世上，本就有太多无奈。
    孙悟空站起身，动作放得极轻地走到床边，替他拉了拉滑落的薄被边缘。
    就像不久前对杨绫做的那样。
    月光下。
    他闭目的面容褪去了清醒时的冷硬与深沉，显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难得的脆弱与安静。
    好看得让人心悸。
    “好好睡吧。”
    孙悟空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最后看了他一眼，她便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木质门轴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吱呀声。
    孙悟空拉开门抬步迈出，然后再轻轻地将门带上。
    就在那扇门即将彻底合拢、隔绝内外两个世界的最后一刹那。
    一声极低极轻的仿佛梦呓般含糊破碎的呢喃从门缝里逸散出来。
    微弱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那我……算什么？”
    那声音里，充满了茫然的痛苦和委屈。
    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自我质疑。
    咔。
    轻响落下，房门严丝合缝。
    那句浸满了少年心事与无边落寞的呓语，连同门外的寂静，一同被锁在了渐深的夜色里。
    消散无踪。
    唯有清冷的月光，依旧无声地铺满院落。
    照着门扉，也照着门外那个无声离去的金色身影。
    —————————
    晨光刺破山谷的薄雾，将青石地板染上一层浅金。
    练武场上，呼喝声比往日更显沉凝有力。
    杨戬已然在场中。
    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黑色劲装，乌发高束，一丝不苟。
    额间不见汗渍，眉目沉静，一招一式施展开来，沉稳迅捷，力贯始终。
    昨日酒席间的微妙波澜，连同夜半那句消散于门缝的低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练得极专注，甚至比往日更甚，目光凝于拳锋所指，心无旁骛。
    每一个腾挪转折都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
    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情绪，都狠狠砸进这千锤百炼的招式里。
    不远处。
    孙悟空斜倚着一棵老松，静静看着。
    她手里把玩着一片翠绿的松针，金眸随着场中那道腾跃的身影移动。
    五年光阴。
    如今的杨戬，身形气度已远超寻常青年修士。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小小少年。
    如今，他强大内敛而扎实，甚至一招一式已隐隐有了自成体系的宗师气度。
    或许还欠缺些生死搏杀的血火历练，但根基之厚，心志之坚，已远非五年前可比。
    孙悟空毫不怀疑。
    即便此刻天兵循着旧日蛛丝马迹找到这看似平和的隐灵谷，也绝难再像当年那般将他逼入绝境。
    来的，恐怕只会成为他磨砺锋芒的试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