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这份自制与沉淀，让她心悸，也让她……隐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阳光渐渐升高。
    落在他挥洒汗水的侧脸，勾勒出愈发清晰冷硬的轮廓。
    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峰……
    孙悟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身影，与她记忆深处屹立于云端之上银甲凛然，戟锋指天的二郎真君，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沉默寡言下隐藏着惊天动地的力量。
    一样的将深沉情感死死压抑于冰冷表象之下。
    一样的……背负着血海深仇，注定要与那巍巍天庭，做一场了断。
    蓦地。
    孙悟空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传来一阵熟悉的混合着痛楚与某种遥远暖意的悸动。
    她知道。
    这个她亲眼看着从绝境中挣扎站起，倾注了自己的心血教导过的青年，终究还是会踏上那条她早已知晓结局的道路。
    他苦练不辍，他沉淀仇恨，他迅速成长……
    所有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终点——
    复仇。
    向那个夺走他至亲、毁掉他平静人生还道貌岸然的高高在上的天庭，讨还血债。
    那一日，或早或晚。
    但终会到来。
    待到那一日。
    长剑出鞘，风云变色。
    这段在隐灵谷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涌不断的岁月。
    这场跨越了五百年时光，让孙悟空得以窥见杨戬最初模样的漫长而恍惚的梦。
    也许就真的……做到了尽头。
    或许。
    她将亲眼看着他走入既定的命运洪流。
    走向那个成为二郎真君的辉煌又孤寂的未来。
    只是。
    若是那一天到来，她这个来自五百年后的意外，这段因果中最大的变数，又该如何自处？
    是悄然退场，看着历史按照原有的轨迹前行？
    还是……
    孙悟空捻断了手中的松针，细碎的绿色汁液沾染指尖，带着清苦的气息。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场中那挥心无旁骛的黑色身影，转而望向山谷上方那片湛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怅惘与决意。
    风过松林。
    涛声阵阵。
    掩盖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时光在山谷的虫鸣鸟语与日复一日的修炼中悄然滑过。
    孙悟空逐渐找回了更多昔日纵横天地的感觉。
    她法力恢复了大半。
    举手投足间，属于齐天大圣的磅礴气韵愈发明显。
    然而。
    她也清晰地感知到这幻境，或说这段特殊时空的残酷法则——
    在这里，不仅是受到的伤势会带来加倍痛楚。
    就连她修炼恢复的法力，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过滤、吞噬了近半。
    这意味着，孙悟空必须付出比在真实世界更多的努力，才能维持并提升力量。
    这发现让她心生警惕，却也更加专注。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孙悟空每日除了关注杨戬兄妹，便是寻僻静处刻苦修炼。
    金芒吞吐间，昔日的气息日益精纯浩大。
    孙悟空心中清楚，杨戬的复仇之路是注定的。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触发他正式踏上这条路的契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那日清晨。
    孙悟空做完晨课。
    刚回到住处附近，便看见杨戬与杨绫从各自的房中走出。
    两人都换下了平日里便于活动的朴素衣袍。
    杨戬穿着一身剪裁合体，面料明显细致许多的黑色长袍，腰束同色暗纹腰带。
    乌发以一枚简单的墨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肃穆而冷峻。
    那黑色将他本就深刻的五官衬得越发棱角分明，也越发……冷漠。
    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杨绫则是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
    小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活泼，笼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哀戚。
    孙悟空脚步一顿，心头掠过一丝奇异。
    发生何事了？
    她走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杨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轻声问道。
    “这是……要出门？”
    杨戬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离的寒意。
    他微微颔首，声音也是冷漠的。
    “嗯。”
    言简意赅。
    杨绫则红着眼眶，小声补充道，“姐姐，今日……是爹娘，还有家里其他人的……忌日。”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极轻，带着哽咽。
    孙悟空一怔。
    杨家满门被天庭追杀的惨案，是刻在这对兄妹骨血里的痛，也是杨戬一切仇恨的根源。
    五年了。
    因她重伤昏迷，杨戬和杨绫留守在这隐灵谷想必是寸步未离，连祭拜亡亲都未能成行。
    如今她醒来，法力恢复，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庇护所，去完成这迟了五年的祭奠。
    “原来如此。” 孙悟空点点头，语气也严肃下来，“我与你们同去。”
    她的话音刚落，杨戬几乎立刻就否决了。
    他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
    孙悟空眉头微挑，看向他。
    杨戬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像是在抗拒什么，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激烈的情绪。
    他望着山谷出口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
    “此乃我杨家血海深仇，忌日祭拜，亦是家事。与旁人无关。”
    他将“旁人”二字咬得略重，仿佛在刻意划清界限。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孙悟空一下。
    她明白他的意思。
    祭拜亡亲，是赤裸裸地直面那场惨剧，是将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撕开。
    杨戬不愿她涉足。
    或许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最脆弱、最仇恨的一面。
    或许是不愿将这份沉重的家族悲剧与她这个分享。
    又或许……是那点属于青年杨戬的混杂着复杂心绪的别扭与自尊在作祟。
    杨戬冷冷看着她，薄唇抿起。
    他不想在她面前展露那份被她爱人影子覆盖之外的，纯粹属于他杨戬的悲惨与仇恨。
    那只会愈发激起她爱屋及乌的心而已。
    同情。
    怜悯。
    他杨戬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