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
    看着那些漂浮的河灵。
    看着那些蜷缩的妖怪。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裂谷入口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
    孙悟空，还没来。
    天蓬站在水边，看着杨戬的背影，又看了看杨绫，眉头皱得更紧了。
    杨绫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看天蓬，又看看杨戬，忍不住问出口。
    “为什么？”
    天蓬没有说话。
    “刚才不是说得挺好的吗？挖渠，分隔，把若水汇聚到这山谷里……这样水患不就解了吗？为什么还要送回去？”
    她的声音在裂谷底部回荡，惊起了几只蜷缩在岩壁缝隙里的小妖。
    它们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又缩了回去。
    天蓬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杨戬。
    杨戬缓缓转过身。
    那双漆黑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天水下凡，本就是逆天而行。”
    杨绫愣住了。
    “若水是天河之水，不属于凡间。它可以暂时被拦住，可以被困在这山谷里，但最终，它必须回去。”
    他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
    “否则，就算汇聚在此处，它也会继续污染河灵，继续魔化小妖，继续侵蚀这片土地。一年，十年，百年……它终究会找到缝隙，再次泛滥。”
    “只有把它送回天上，送回它该在的地方，凡间才能真正的……”
    他顿了顿。
    “安全。”
    杨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那些被若水淹没的村庄，那些在水中挣扎的人，那些沉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的孩子。
    她想起那些魔化的河灵，那些疯狂的妖怪，那些被破坏的、被毁灭的、被吞噬的一切。
    她想起这一路走来，看见的那些惨状。
    她想起那个沉下去的孩子。
    小手挥了挥，再也没有浮起来。
    安全。
    凡间需要安全。
    可是。
    她看向天蓬。
    天蓬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的手紧紧握着那柄九齿钉耙，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又动了动。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撕出来的。
    “不行。”
    杨戬看着他。
    天蓬的眼眶红了。
    他死死盯着杨戬，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若水回去……会怎样？”
    “……”
    “她会继续被封印。继续被囚禁。继续被当成天庭的筹码，随时可以被利用，随时可以被牺牲。”
    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已经被关了多少年？她受了多少苦？她——”
    他说不下去了。
    杨绫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翻涌的情绪，看着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天蓬在破庙里说的那些话。
    没有感情？
    骗子。
    她心里想。
    全是骗子。
    杨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远处，裂谷入口的方向，依旧空空荡荡。
    孙悟空，还没来。
    杨戬站在水边，背对着天蓬，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天蓬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紧紧握着那柄九齿钉耙，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那线条紧绷得仿佛随时会崩断。
    杨绫站在两人之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那番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送若水上天。
    送回那个囚禁她、利用她、把她当筹码的地方。
    这是龙王给出的主意，也是唯一的办法。
    可天蓬说不行。
    杨戬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绫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终于开口。
    那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是最好的选择。”
    天蓬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杨戬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
    “天水下凡，本就是逆天而行。她不属于这里，留在这里，只会继续污染河灵，继续魔化小妖，继续威胁凡间。”
    “……”
    “一年，十年，百年……总有一天，她会再次泛滥，到那时，谁也拦不住。”
    天蓬的手握得更紧了。
    “可是……”
    “听我说完。”
    杨戬打断了他。
    他终于转过身，面对天蓬。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送若水上天，不是让她回去受罚。”杨戬一字一句，“是让她回去……等我们。”
    天蓬愣住了。
    杨绫也愣住了。
    “若水被封印在天河底下，但她还在。她在那里，等着。等她该等的人。”
    他看着天蓬，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等天蓬元帅，带着他的九齿钉耙，打回天庭。”
    天蓬的瞳孔骤然收缩。
    “到那时，你控制若水，我们里应外合。她在天河，你在凌霄。天庭腹背受敌，玉帝王母，插翅难逃。”
    杨戬的声音不高，却像是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天蓬心上。
    “若水回去，不是囚禁，是蛰伏。”
    “你留在这里，不是等待，是准备。”
    “等时机一到，你们里应外合，一举掀翻这天庭。”
    “到那时。”
    他顿了顿。
    “你与她，再无后顾之忧。”
    天蓬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里应外合？
    掀翻天庭？
    他从来……从来不敢想这些。
    他只想找到若水，只想把她救出来，只想带着她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天庭找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日子。
    他从来不敢想……反了这天。
    可杨戬在说。
    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儿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