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脸，彻底黑了。
    他看着那只小猴子，看着它那副“快夸我”的表情，看着它手里那根小树枝，看着它嘴角还挂着的口水——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
    “我让你学的是这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小猴子眨眨眼，歪着脑袋，看着他。
    它听不懂。
    但它看见他说话了，它觉得他是在跟它说话。
    于是它站起身，又挥舞了一下树枝，然后学着倒下的样子，扑通一下趴在地上，还故意蹬了蹬腿。
    然后抬起头，又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好像在说：我还会别的！你看！
    杨戬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伤得太重，出现幻觉了。
    要不就是这只猴子脑子有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那只趴在地上仰着头，满眼期待的小猴子。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彻底落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
    久到那只小猴子开始疑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最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随你吧。”
    小猴子听不懂。
    但它看见他说话了，而且声音好像不那么冷了。
    它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那根小树枝抱在怀里，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杨戬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那副傻乎乎的样子。
    看着它嘴角还挂着的那点口水。
    看着它抱着树枝的姿势。
    他的嘴角，不知怎的，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很淡。
    像是冰封的湖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
    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根树枝从它怀里抽走，扔到一边。
    小猴子眨眨眼，有些茫然。
    杨戬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着那块大石，闭上眼睛。
    小猴子看看那根被扔掉的树枝，又看看他，然后往他身边挪了挪，靠着他，缩成小小的一团。
    它也闭上眼睛。
    夜色降临。
    废墟上一片宁静。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
    次日。
    天刚蒙蒙亮。
    杨戬睁开眼。
    阳光从废墟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伤又好了一些。
    那些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低下头。
    那只小猴子还在。
    蜷在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
    它的脑袋靠在他胸口，两只小爪子抓着他的衣襟，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杨戬看着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拎起来，放在地上。
    小猴子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那副样子，又傻又憨。
    杨戬蹲下身，看着它。
    “今日，”他一字一句，“教你说话。”
    小猴子眨眨眼。
    它听不懂。
    但它看见他说话了，就开心地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杨戬深吸一口气。
    “跟我念。”他指着自己，“杨——戬。”
    小猴子歪着头，看着他。
    “杨——戬。”他又重复了一遍。
    小猴子张了张嘴。
    “呀——”它发出一个单音。
    杨戬点点头，继续指着自己，“杨戬。”
    “呀——呀——”
    杨戬的眉头皱了皱。
    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杨——戬。”
    “呀——呀——呀！”
    它喊得很响亮，像是在回应他。
    杨戬沉默了。
    孙悟空飘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
    她想起自己刚出世那会儿，就是这么傻。
    别人说什么都听不懂，只会呀呀地乱叫。
    真正遇到猴群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她学了好久好久，才学会第一个字。
    杨戬显然没有什么耐心。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
    他指着自己，放慢语速，“杨——戬——。”
    小猴子眨眨眼，看着他的手指。
    它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它觉得这根手指很好玩。
    它伸出小爪子，想去抓他的手指。
    杨戬收回手，脸色有些黑。
    “杨戬。”他又指着自己。
    小猴子看着他的手指，又看看他，然后张嘴。
    “呀。”
    杨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时，他换了策略。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石头。
    “石头。”
    小猴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那块石头。
    它想了想，张嘴，“呀。”
    杨戬指着石头，“石头。”
    “呀。”
    杨戬指着天，“天。”
    “呀。”
    杨戬指着地，“地。”
    “呀。”
    杨戬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小猴子。
    小猴子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它不明白他为什么站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脸色不好看，但它觉得他肯定是想跟它玩。
    于是它也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仰着头，看着天空。
    “呀！”它喊了一声。
    杨戬低下头，看着它。
    它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天，嘴巴张着，还在呀呀地叫。
    那副样子，傻得让人没眼看。
    杨戬沉默了。
    孙悟空飘在一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学会的第一个字是“饿”。
    因为她那时候总是饿，总是想吃东西。
    杨戬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还在呀呀叫的小猴子。
    “你，”他顿了顿，“饿不饿？”
    小猴子听见他说话，停下来，看着他。
    “饿？”杨戬重复了一遍。
    小猴子眨眨眼。
    它不知道“饿”是什么意思。
    但它知道，这个人又在跟它说话了。
    于是它开心地咧嘴笑。
    “呀！”
    杨戬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跟一只刚出生的猴子说饿不饿，完全是白费力气。
    它连话都听不懂，怎么可能知道饿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朝不远处走去。
    小猴子看见他走了，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杨戬走到一棵果树前。
    那是废墟边上唯一一棵还立着的树，上面挂着几颗野果，红红的，小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