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沉睡的脸。
    杨戬。
    他也是这样。
    他不知道她刀枪不入吗？
    他知道。
    那日在天庭，他替她挡下那一斧的时候，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不会死。
    他知道她只是受伤。
    可他还是挡了。
    因为那是她。
    因为他爱她。
    就像杨天佑挡在瑶姬身前。
    就像杨彦护着他们。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那是杨家人的血。
    那是……爱。
    孙悟空的手轻轻贴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依旧是凉的。
    可她的掌心，是热的。
    “杨戬。”她轻声说。
    “你和你父亲一样。”
    “和你大哥一样。”
    “你们杨家，都是这样的人。”
    “宁愿自己死，也要护着爱的人。”
    她笑了。
    那笑容，带着泪，可那泪里，有光。
    “我懂了。”
    “我全都懂了。”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胸口。
    那里，有他的心跳。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稳稳的。
    那是她还给他的那一半心。
    那是她和他，共同的跳动。
    “你睡吧。”她轻声说。
    “我守着你。”
    “就像你守着我那样。”
    “等你醒了——”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龙宫里，海水静静流淌。
    阳光透过层层水波，落在他们身上。
    金色的，暖洋洋的。
    她就这么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弧度。
    那是释然的笑。
    孙悟空正趴在杨戬胸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那声音沉稳有力，像是这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她数着那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告诉她，他还活着，她救回来了，她没有白费那一半心。
    孙悟空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已经弯起了弧度。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感到这样安心。
    蓦地。
    她感觉心口一热。
    那热度来得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苏醒。
    不是疼，是暖，是一种说不出的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温度。
    那暖意越来越盛，越来越浓，最后变得滚烫，烫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正在挣扎。
    正在呼之欲出。
    孙悟空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金色的光芒从她指缝间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往外冲，正在拼命地想出来。
    下一秒。
    一道纯白无瑕的白光，从她心口冲出。
    那光芒纯净极了，白得像是瑶姬最后化作的那朵莲花，白得像杨绫那双永远清澈的眼睛，白得像这世间最纯粹最干净的东西。
    它在龙宫里绽放，照亮了周围的每一寸海水，照亮了每一片珊瑚，照亮了每一张震惊的脸。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可孙悟空没有闭眼。
    她死死盯着那道光，盯着那光芒里飞出来的东西。
    一个什么东西，从那白光里飞了出来。
    它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样。
    孙悟空伸出手，那东西轻轻落在她掌心。
    是一块石头。
    普普通通的石头。
    灰扑扑的，不起眼，和路边随便捡的一块没什么两样。
    它静静地躺在她掌心，粗糙的表面还带着一些细小的纹路，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痕迹。
    可它此刻正散发着白光。
    那白光温柔极了，像是有什么生命在里面沉睡。
    孙悟空看着它，愣住了。
    她认得这块石头。
    那是先前，她随杨戬去华山时捡的。
    那时候，杨戬虽然不解释自己没有亲手压下妹妹，却带着她亲眼去看端倪。
    她记得那一天。
    华山脚下，云雾缭绕。
    杨戬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巍峨的山，脸上没有表情。
    可她知道，他心里有事。
    他带着她与啸天一路往上，穿过那些凡人进不去的禁地，最后停在一个山洞门前。
    洞里石室，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很美，美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穿着一袭白衣，端坐在那儿，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那张脸，美则美矣，却不及杨绫十分。
    杨绫灵动，天真，美丽，那双眼睛纯洁无瑕，是这天地间少有的纯粹。
    可如今，她却不在了。
    她落入了天河。
    再也回不来了。
    眼前的三圣母没有一丝灵气。
    “我错了……不该下凡，不该与凡人结合……”
    “凡人是下贱的……与我生的孩子，皆是孽种……该死。”
    “我留在此处，是罪有应得……”
    那时，孙悟空听着那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向杨戬。
    他就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脸色白得像纸。
    他没有说话。
    可孙悟空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知道那是假的。
    他知道那根本不是他的妹妹。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那个幻象破碎了。
    那个女人变成了一块石头，普通的，灰扑扑的，落在池中。
    杨戬带着啸天离去，而孙悟空弯腰，把它捡起来。
    孙悟空把那块石头，放进了心口。
    贴身放着。
    孙悟空那时也觉得自己举动怪异。
    一块石头而已，她怎的还在意上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爱。
    跟杨戬有关的，她都爱。
    哪怕只是块无关的石头。
    孙悟空现在知道，那石头曾经承载了杨戬的思念。
    哪怕那是假的思念，是对着假人的思念。
    可那思念是真的。
    杨戬的痛是真的。
    那石头，离他的心那么近。
    现在想来，天庭当真是杀人诛心。
    杀了杨家满门。
    洗去了杨戬的记忆。
    还要编造出一段故事。
    说杨戬拆散妹妹一家三口，杀外甥，把亲妹妹压在华山下。
    他们还让那个假冒的杨绫，日日夜夜的说着那些恶毒的话。
    她说自己凡人血脉是孽种。
    她说自己出生是错。
    她说自己活着就是耻辱。
    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天庭的神仙听的吗？
    不。
    是说给杨戬听的。
    是说给那个被洗去记忆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会去亲眼一探究竟的杨戬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