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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八年七月八日午后,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气温攀升至三十八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没有一丝风。空气仿佛凝固了,热得像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石板路被晒得发烫,泼一盆水上去,瞬间就蒸发了,连水渍都留不下。树叶完全打蔫了,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有些已经枯黄,风一吹就簌簌落下。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那声音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恨不得把它们全抓下来炖汤喝。
南桂城的街道上空空荡荡。百姓们都躲在家里,门窗紧闭,用湿布堵住缝隙,试图把热气挡在外面。有人在地窖里铺上凉席,全家挤在一起熬过这最难熬的午后。有人在院子里泼水降温,但水泼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流开就蒸发了。就连那些最不怕热的小孩,此刻也老老实实地躺在竹席上,有气无力地摇着蒲扇,连话都不想说。
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里,九个人挤在唯一还有树荫的角落,各自用不同的方式对抗着这可怕的酷暑。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拼命地扇着。他的肚皮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但西瓜已经被太阳晒温了,吃起来完全没有清凉的感觉。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竹椅上,留下一片水渍。他已经换了三次位置,但不管换到哪里,都是一样的热。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穿着最轻薄的夏衫,但后背还是湿了一大片。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浸透了。她看着运费业那副狼狈样,有气无力地说:“三公子,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越扇越热。”
运费业翻了个白眼:“不扇更热。这叫以毒攻毒。”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挤在一把小伞下,两人脸都热得通红。寒春用手帕轻轻给妹妹扇风,但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林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热不热我不热……不热不热我不热……”念了十几遍,汗流得更厉害了,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红镜武盘腿坐在石头上,赤着上身,露出有些发福的肚腩。他闭着眼睛,一脸严肃地说:“我伟大的先知正在冥想,用灵力驱散炎热……”
赵柳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你那灵力要是真有用,现在就该下场雪。”
红镜武睁开眼,讪讪道:“这个……灵力不能随便用,用多了会伤身的……”
公子田训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当扇子,但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他平时最注意仪表,今天也热得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头发散乱地披着,看起来颇为狼狈。他手里的书已经翻了十几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无痛症让她对温度变化毫无感觉,但看着大家热成这样,她也觉得有些不舒服。她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石板,烫的,又缩了回来。
心氏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脸上没有汗,呼吸平稳,仿佛这三十八度的高温对她毫无影响。她的魔方放在膝盖上,已经拼好了——六面整整齐齐,红黄蓝绿白橙,一丝不乱。
运费业看着心氏,羡慕道:“心姑娘,你怎么不热?”
心氏睁开眼,淡淡道:“习惯了。河北夏天也热,但没这么闷。”
运费业叹了口气,继续扇扇子。
为了转移对炎热的注意力,耀华兴开口说:“咱们聊点什么呢?这么热的天,不说话更难受。”
葡萄氏-林香说:“聊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忘了热。”
红镜武说:“聊刺客演凌吧!你们说他昨天被泥石流冲走,死了没有?”
赵柳摇头:“应该没死。那种人,命硬得很。”
公子田训说:“不管他死没死,这几天他肯定来不了了。一身伤,又被泥石流冲了一次,不养个十天半月,根本动不了。”
运费业忽然坐起来,眼睛发光:“那正好!我有一个好玩的地方,带你们去!”
众人看向他,眼神中带着警惕——每次他说“好玩的地方”,准没好事。
耀华兴皱眉:“什么好玩的地方?该不会又是去惹什么野兽吧?”
运费业摆手:“不是不是!是一个山洞,特别凉快!就在城外不远,我以前发现的。里面特别深,有地下水,凉快得很!比家里舒服一百倍!”
葡萄氏-寒春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运费业拍着胸脯:“真的!我骗你们干嘛?这么热的天,你们不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吗?”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心动。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去看看也无妨。如果真有那么凉快,比在家里受罪强。”
红镜武挺起胸膛:“我伟大的先知预判,那个山洞一定很凉快!”
赵柳翻了个白眼:“你那破先知,这种事还用预判?”
运费业站起来,兴奋地说:“那还等什么?走啊!”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跟着运费业出了门。
运费业带着众人出了南桂城,沿着一条小路向北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小山梁,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深处,有一个洞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运费业指着那个洞口,得意道:“就是这里!”
众人走近洞口,果然感觉到一股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凉飕飕的,舒服极了。
耀华兴惊喜道:“真的凉快!”
葡萄氏-林香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欢呼道:“好凉快!好凉快!比家里舒服多了!”
众人鱼贯而入。山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凉快。洞壁上挂着水珠,地面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有浅浅的水潭。最里面有一条地下河,河水清澈见底,冰凉刺骨。
运费业脱掉鞋子,把脚泡进水里,舒服得直哼哼:“怎么样?我没骗你们吧?”
众人也纷纷脱掉鞋子,把脚泡进水里。那种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暑气。
红镜武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一脸享受:“我伟大的先知早就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
赵柳难得没有反驳他,因为她实在太舒服了,懒得说话。
公子田训环顾四周,打量着这个山洞。洞壁是天然的石灰岩,有些地方还有钟乳石,看起来已经存在很久了。地下河的水流很急,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个山洞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运费业。
运费业得意道:“上次被火虎鸡追的时候,我跑迷路了,误打误撞发现的。本来想早点带你们来,但一直没机会。”
耀华兴笑道:“总算做了一件好事。”
众人泡着脚,聊着天,好不惬意。
没有人注意到,山洞外,一个人影正悄悄靠近。
刺客演凌。
他又来了。
昨天被泥石流冲走后,他在下游的河滩上躺了整整一夜。浑身是伤,但还活着。他包扎了伤口,吃了点野果,喝了点溪水,又攒够了力气。
他本来应该养伤的。但他不甘心。
他远远地跟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走进这个山洞。他在洞口外蹲了半个时辰,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然后悄悄靠近。
他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都在里面,一个不落。
演凌的心狂跳起来。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在山洞里,没有退路。洞口只有一个,只要他堵住洞口,他们就跑不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又摸了摸背上的红兰弓。这次,一定要成功。
演凌悄悄搬来石块,堵住洞口。
他搬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一块、两块、三块……石块越来越多,洞口越来越小。
山洞里,众人还在泡脚聊天,完全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运费业正吹嘘自己上次怎么从火虎鸡嘴里逃出来,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那只火虎鸡,两米多高,八百多斤!眼睛像铜铃,爪子像镰刀!它追着我跑了一里多地,我跑得飞快,它追不上……”
耀华兴笑道:“你就吹吧。你跑得再快,能跑过火虎鸡?”
运费业讪讪道:“那当然……是跑不过的。但我聪明啊,我爬树!它不会爬树!”
葡萄氏-林香问:“那后来呢?”
运费业正要继续吹,心氏忽然站起来。
她的脸色变了。
“有人。”她低声说。
众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洞口忽然暗了下来。
最后一块石头被堵上,洞口被彻底封死。
山洞里一片漆黑。
“哈哈哈——”
演凌的笑声从洞外传来,得意而张狂。
“你们想不到吧?我刺客演凌,也有今天!”
洞内一片混乱。
耀华兴惊叫:“是演凌!”
红镜武慌了:“他把洞口堵住了!我们出不去了!”
赵柳拔出短刀,冲向洞口,但那些石块又大又重,她推了几下,纹丝不动。
公子田训冷静地说:“别慌。他一个人,堵不住太久。我们合力推,一定能推开。”
众人镇定下来,一起用力推那些石块。但石块被演凌塞得很紧,一时半会儿根本推不开。
演凌在洞外笑道:“别费劲了!这些石头,我一个人搬了半个时辰,你们一时半会儿推不开!等你们推开了,我早就跑了!”
运费业急了:“你到底想怎样?”
演凌说:“不想怎样。就是想抓你们。抓一个也行,抓两个也行。你们自己选,谁出来?”
众人沉默。
演凌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说:“不出来?那我就放烟了。烟熏进去,看你们出不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湿木头,点燃,塞进石块的缝隙里。
浓烟滚滚,涌进山洞。
众人被熏得直咳嗽,眼泪直流。
“咳咳咳……不行了……太呛了……”
“我受不了了……”
“我们出去吧……”
演凌在外面喊道:“出来吧!出来就不熏你们了!”
运费业咬着牙,第一个往外爬。石块被移开一个缝隙,他钻了出去。
演凌一把抓住他,用绳子绑住。
接着是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最后是心氏。
心氏出来的时候,演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心氏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演凌把九个人全部绑起来,排成一排,靠在洞口的石壁上。
他退后几步,看着他们,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哈哈哈……哈哈哈……终于……终于抓到你们了!”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出来了。
九个人被绑在一起,面面相觑。
运费业小声说:“完了,这次全栽了。”
耀华兴瞪了他一眼:“都怪你!非要来什么山洞!”
运费业委屈道:“我哪知道他会来……”
红镜武说:“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判今天有危险……”
赵柳骂道:“你闭嘴!马后炮!”
演凌笑够了,擦干眼泪,看着他们,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九个人,全抓了。你们知道值多少钱吗?哈哈哈!我发财了!”
他搓着手,开始盘算怎么把这些人运回湖州城。
九个人互相看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这次,真的完了。
公元八年七月十日清晨,河南区湖州城。
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宁静的城池。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院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这寂静。
宅院地下最深处,一间小黑屋里,九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三公子运费业是第一个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试图伸手摸摸周围,但手被绑在身后,动不了。
“这是哪儿……”他喃喃道,声音沙哑。
没人回答他。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脑中一片混乱——他记得昨天在山洞里,记得演凌用烟熏他们,记得他们一个个被绑起来……然后呢?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有人吗?”他喊道。
“三公子?”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耀华兴。
“耀姑娘!你醒了?”运费业惊喜道。
“嗯……头疼……”耀华兴挣扎着坐起来,“这是哪儿?”
“不知道……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接一个,众人陆续醒来。
葡萄氏-寒春轻声唤着妹妹:“林香?林香你在吗?”
“姐姐……我在这儿……”林香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哪儿?我好怕……”
公子田训是最冷静的一个。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声音,判断着他们所处的位置。空气潮湿阴冷,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霉味。地面是泥土的,墙壁也是泥土的——这是地下。
“我们在湖州城。”他终于开口,“刺客演凌的宅院地下。”
众人沉默了。
红镜武小声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我们被抓住了……”
赵柳骂道:“你闭嘴!马后炮!”
红镜武委屈道:“我就是说说嘛……”
运费业靠在墙上,喃喃道:“完了……这次真的完了……我们全被抓了……”
耀华兴轻声安慰他:“别怕,林太阳会来救我们的。”
公子田训摇头:“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我们昨天出城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
众人再次沉默。
黑暗中,有人开始小声抽泣。是林香。她蜷缩在姐姐怀里,浑身发抖。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试图安慰她。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无痛症让她感受不到恐惧,但她能感受到周围人的情绪。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柳咬着牙,一言不发。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找到什么东西割断绳索。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
心氏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听着。
运费业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三公子,你笑什么?”耀华兴问。
运费业说:“我想起演凌那个样子,浑身是伤,被鱼咬了四次,被泥石流冲了两次,被滚石砸了一次,还被抓了三次。就这样,他都没放弃。我们这才被抓了一次,就哭哭啼啼的,丢不丢人?”
众人愣住了。
运费业继续说:“他能来九次,我们难道连一次都撑不过去?他都能从牢里逃出去,我们难道不能?”
红镜武说:“三公子说得对!我伟大的先知预判,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赵柳难得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公子田训说:“三公子说得对。我们还没输。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耀华兴也振作起来:“对,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黑暗中,九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门外,演凌正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听到了他们的笑声,听到了他们互相鼓励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这些人,比他还倔。
他转身,慢慢走开,消失在黑暗中。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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