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公元八年七月十日清晨,河南区湖州城。
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宁静的城池。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院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打破这寂静。气温已经开始攀升,二十六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没有一丝风。热浪正在酝酿,预示着又一个难熬的酷热之日。
宅院地下最深处,一间小黑屋里,九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三公子运费业靠在墙上,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他数了数,八个身影都在——耀华兴靠在左边的墙上,低着头,似乎在打盹。葡萄姐妹挤在一起,寒春抱着林香,两人都睡着了。公子田训坐在角落里,背靠墙壁,闭着眼睛。红镜武四仰八叉地躺着,打着呼噜。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一动不动。赵柳蜷缩在门边,耳朵贴着地面,似乎在听外面的动静。心氏靠在最里面的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运费业轻轻推了推旁边的耀华兴:“耀姑娘,醒醒。”
耀华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怎么了?”
“你们商量一下,怎么逃出去。”
耀华兴坐起来,揉揉眼睛,说:“等林太阳来救我们。他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会来找的。”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找不到的。”
耀华兴一愣:“为什么?”
公子田训说:“我们出城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说。林太阳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他可能以为我们还在城里,或者去了别的地方。等他能找到这里,至少要好几天。”
耀华兴沉默了。
红镜武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林太阳一定会来的!”
赵柳从门边抬起头,冷冷道:“你闭嘴。你那破先知,从来就没准过。”
红镜武委屈道:“我就是说说嘛……”
运费业说:“所以,我们得靠自己。”
众人沉默。靠自己做得到吗?这里是地下,门锁着,外面有演凌的人守着。他们被绑着手,没有武器,没有工具。
心氏忽然开口:“能。”
众人看向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很坚定。
“这个门是老式木门,锁也是老式锁。只要有东西能伸进锁孔,就能撬开。”她说。
赵柳问:“用什么撬?”
心氏说:“找。这间屋子里,一定有能用的东西。”
众人开始在黑暗中摸索。
运费业用被绑着的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了泥土、碎石、干草,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杂物。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捡起来,是一块碎瓦片。
“这个行吗?”他问。
心氏接过,摸了摸,摇头:“太厚,伸不进锁孔。”
耀华兴摸到一个铁钉,兴奋道:“这个呢?”
心氏摸了摸,点头:“可以试试。”
她把铁钉递给赵柳。赵柳接过,蹲到门边,把铁钉伸进锁孔,试着转动。铁钉太粗,卡住了,拔不出来。她用力一拽,铁钉断了。
“断了。”她沮丧道。
众人继续找。
葡萄氏-寒春在墙角摸到一根细铁丝,是绑东西用的那种,很细,很软。“这个呢?”她递过去。
心氏接过,摸了摸,点头:“这个可以。”
她把铁丝递给赵柳。赵柳接过,把铁丝伸进锁孔,轻轻转动。铁丝太软,一用力就弯了。试了几次,都不行。
红镜武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我们需要一根更硬的铁丝!”
赵柳骂道:“你闭嘴!别打扰我!”
红镜武讪讪闭嘴。
林香忽然说:“我头发上有根簪子。”
众人一愣。寒春连忙去摸妹妹的头发,果然摸到一根细长的银簪。那是林香生日时她送的礼物,一直戴着。
寒春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拔出来,递给心氏。
心氏摸了摸,簪子细长,银质,有一定的硬度,但又有韧性。“这个可以。”她说。
她把簪子递给赵柳。赵柳接过,深吸一口气,把簪子伸进锁孔。
她轻轻转动,感觉锁芯在动。再转,又动了一下。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赵柳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外面是一条昏暗的通道,没有人。
“开了!”她低声说。
众人一阵激动。
运费业第一个往外挤,被耀华兴拉住:“别急!万一外面有人呢?”
赵柳探出头,左右看了看。通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她说。
众人鱼贯而出,沿着通道向地面走去。
他们刚走到通道尽头,准备上楼梯时,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刺客演凌。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那把红兰弓,箭已经搭在弦上,对准他们。他的脸上缠着绷带,露出的一只眼睛闪着冷光。
“你们以为能逃得掉?”他冷冷道。
众人停下脚步。
运费业挡在前面,张开双臂:“你要杀就杀我!别伤害他们!”
演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杀你?杀了你就不值钱了。你们都是我的摇钱树,我怎么舍得杀?”
赵柳咬牙:“你想怎样?”
演凌说:“不想怎样。回去,把门关上,老老实实待着。等我联系好买家,就把你们送走。”
没有人动。
演凌拉紧弓弦,箭尖对准运费业的胸口:“我数三下。一。”
众人没有动。
运费业忽然笑了:“你射啊。射死我,你就少了一大笔钱。”
演凌的手抖了一下。
运费业继续说:“你抓了我们九次,失败了八次。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你舍得杀我们?”
演凌咬着牙,没有说话。
运费业向前走了一步:“你要是舍得,你就射。”
演凌的手在发抖。他想射,但他舍不得。九个人,值多少钱?杀了任何一个,都是损失。
运费业又走了一步:“不射?那我们走了。”
他转身,向楼梯上走去。
演凌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弓,拔出短刀,冲了上去。
但他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滑——地面上的青苔。他整个人向前扑倒,短刀脱手飞出,“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赵柳眼疾手快,一脚把刀踢开。
演凌趴在地上,想要爬起来,但赵柳已经冲上去,用膝盖压住他的背,把他按在地上。
“别动!”她喝道。
演凌挣扎了几下,但赵柳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根本挣不开。
公子田训走过来,俯视着他:“你输了。”
演凌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忽然笑了:“是啊……又输了……”
运费业蹲下来,看着他,好奇地问:“你为什么非要抓我们?”
演凌抬起头,看着他,苦笑:“为了钱。为了活着。”
运费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可以不做刺客啊。做点别的,也能活着。”
演凌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公子田训说:“把他绑起来。”
赵柳用绳子把演凌绑在楼梯扶手上。
众人继续向上走
当他们从地下通道爬出来时,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已经是正午了。太阳高悬,热浪滚滚。气温至少有三十六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没有一丝风。院墙上的常春藤被晒得打蔫,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
他们站在院子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像是重获新生。
红镜武兴奋地大叫:“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赵柳瞪了他一眼:“小声点!想把人都招来?”
红镜武捂住嘴,但眼睛还在发光。
运费业看着周围,问:“这是哪儿?”
公子田训观察了一下,说:“湖州城,演凌的宅院。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万一他的手下回来就麻烦了。”
众人点头,正要离开,耀华兴忽然说:“等等。”
她转身走回地下室入口,蹲下来,看着被绑在楼梯扶手上的演凌。
演凌抬起头,看着她,苦笑:“怎么?还想嘲笑我?”
耀华兴摇头:“不是。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演凌看着她。
耀华兴问:“你为什么非要抓我们?真的只是为了钱?”
演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也不是。”
耀华兴等着他继续说。
演凌低下头,声音很低:“我欠了很多债。做刺客,是为了还债。抓你们,是因为你们值钱。我不想伤害你们,但我没办法。”
耀华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演凌身边。
是一块银子。
“这是上次你放了三公子,我们答应给你的。”她说,“虽然不多,但应该够你还一些债。”
演凌愣住了。
耀华兴站起来,转身离开。
演凌看着那块银子,眼泪流了下来。
九个人出了湖州城,沿着官道向南走去。
太阳毒辣,热浪滚滚。他们浑身是汗,又累又渴,但不敢停。谁知道演凌的手下会不会追上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休息。
运费业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累死我了……我要喝水……”
耀华兴也累得不行,但她还是打起精神,说:“前面有条河,我去打水。”
“我去吧。”心氏站起来,拿过水囊,向河边走去。
不一会儿,她提着满满的水囊回来了。
众人轮流喝水,感觉好多了。
红镜武靠在树上,感慨道:“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判,我们能逃出来!”
赵柳翻了个白眼:“你那破先知,现在才说。”
红镜武讪讪道:“这个……先知不能提前泄露天机……”
运费业忽然笑了:“不管怎样,我们活着出来了。”
耀华兴也笑了:“是啊,活着就好。”
公子田训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吧,还得赶路。天黑之前,最好能到下一个镇子。”
众人站起来,继续向南走去。
身后,湖州城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南桂城还在等着他们。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等待救援的囚徒,而是自己救了自己的英雄。
公元八年七月十四日黄昏,湖北区南桂城。
夕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气温依旧高达三十五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没有一丝风。连续数日的酷热让这座城池像一口蒸锅,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街道上的石板路被晒了一天,此刻正缓缓释放着积蓄的热量,踩上去依然烫脚。百姓们早早躲回家里,紧闭门窗,试图把最后一丝热气挡在外面。只有几条野狗趴在墙根下,伸着舌头,有气无力地喘着。
九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看到了南桂城的北门。
三公子运费业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浑身是汗。他的衣服破了几个洞,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血痕。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但眼睛却亮得吓人——终于到家了。
耀华兴走在他旁边,也是满头大汗。她的夏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披着。她看着那熟悉的城门,眼泪都快下来了:“终于……终于回来了……”
葡萄氏-寒春扶着妹妹林香,两人都是气喘吁吁。林香的脚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咧嘴,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红镜武走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嘴里还在嘟囔:“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判……我们能回来……”赵柳瞪了他一眼,但实在没力气骂他了。红镜氏安静地扶着哥哥,脸上没有表情,但脚步也明显慢了下来。公子田训走在队伍中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虽然到了家门口,但他不敢放松——谁知道演凌的人会不会追到这里?心氏走在最后,脚步依然轻盈,仿佛这几天的奔波对她毫无影响。她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林和草丛,耳朵微微动着,听着一切异常的声响。
他们离城门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运费业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冲进城门,躺到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就在他们距离城门不到五十步的时候,心氏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她低声说。
众人一愣,也跟着停下。
运费业回头看她:“怎么了?”
心氏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城门两侧的阴影。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时,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队士兵冲了出来,领头的正是林太阳。他手里握着刀,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
“站住!什么人!”他大喝一声。
众人吓了一跳。运费业连忙摆手:“林长官!是我们!是我们啊!”
林太阳愣了一下,走近几步,看清了他们的脸,脸色大变:“三公子?耀姑娘?你们……你们怎么……”
耀华兴有气无力地说:“我们被抓了,刚逃出来。”
林太阳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庆幸,有自责,还有愤怒。
“快进来!”他侧身让开,“快进来!”
众人连忙向城门走去。
但就在运费业即将跨进城门的瞬间,心氏忽然猛地推了他一把。
“小心!”
运费业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正要回头骂,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从他刚才站的位置飞过,“笃”的一声钉在城门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刺客!”林太阳大喊。
士兵们立刻举起盾牌,把众人围在中间。
心氏的目光射向城墙上方。那里,一个人影正迅速缩回头去,消失在城墙后面。
是演凌的人。
他们追来了。
运费业的心狂跳不止,后背一阵发凉。如果刚才心氏没有推他那一下,那支箭就射中他了。
林太阳铁青着脸,下令:“搜!把那个人给我搜出来!”
士兵们冲上城墙,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支箭,钉在城门的木板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赵柳拔下那支箭,仔细看了看,咬牙道:“是红兰箭。跟演凌那把弓一样。”
公子田训皱眉:“他的人追到这里来了。”
耀华兴后怕道:“幸好心姑娘反应快……”
心氏淡淡道:“没事了。进去吧。”
众人鱼贯而入,终于踏进了南桂城的城门。
运费业回头看了一眼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呼了口气。
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太医馆内,单医正在给众人处理伤口。
运费业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忽然说:“以后,我再也不轻易出城了。”
耀华兴愣了一下,看着他:“三公子,你说什么?”
运费业认真地说:“我说,以后我再也不轻易出城了。这次是我们运气好,逃出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不是我心血来潮要去找那个山洞,我们也不会被抓。如果不是心姑娘反应快,我刚才就死了。”
众人沉默了。
公子田训靠在墙上,缓缓道:“三公子说得对。我们这次,确实太冒失了。出城不跟任何人说,连林长官都不知道我们的去向。如果不是我们自己逃出来,可能永远都没人找到我们。”
红镜武难得没有吹牛,小声说:“我伟大的先知……也觉得这次太危险了。”
赵柳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耀华兴看着运费业,忽然笑了:“三公子,你长大了。”
运费业愣了一下,挠挠头:“什么长大了?”
耀华兴说:“以前你总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现在你终于知道害怕了,知道小心了。这不是长大了是什么?”
运费业讪讪道:“我……我一直都知道害怕好不好……”
葡萄氏-林香捂嘴笑道:“以前你只知道怕,但从来不长记性。这次总算长记性了。”
运费业脸红了,嘟囔道:“我就是觉得……不能每次都让你们替我操心。我也得自己小心点。”
单医给他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拍拍他的肩膀:“三公子,这句话说得像个大人了。”
运费业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窗外,夜幕降临。南桂城的街道上亮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在热气中晕开,像一团团温暖的火。
这个夏天,很长,很难熬。但至少,他们都活着。至少,他们都回来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