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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军西方面军收复西域一部,倾注心血的乙醇内燃机研制失败,一好一坏两件事让天启帝回眸过往思考龙生。
丁大用那货不理朝政,成天介盯着他的近卫军。平日能随叫随到的贴心人只有魏朝一个,心里话只能向那没啥鸟用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吐露吐露。这也没啥,倾吐心声又不是讨主意,这俩半斤八两都能完全信赖。
魏朝捧来了纸山文峰,这是提前请皇帝进入批阅奏章的工作节奏中去。开朝会当这面,大伙儿照顾到皇上脸面尽挑好话说,以至要强调‘报喜也报忧’。上奏折就不用看皇帝脸色,不用翻看,里头就没几件好事。
头疼!
“每天的奏折里头‘我大明危矣’之说汗牛充栋,皆危言耸听不过纸片上的触目惊心罢了。可是朝啊,直到前年年末伪满八旗兵临京城,有没有人想过我大明要亡国了?”
有没有人意识到大明朝要亡?这个问题貌似简单,稍微一琢磨,发现里头水很深。你想想,从洪武大帝把鞑虏从北京城驱逐去大漠吃沙子到鞑虏纵兵京畿来到了北京城下,都特么倒反天罡了怎会没人感觉要大难临头?不是没人看出来,看出来的人太多了,从朝廷大员到外国使节,从文人学士到普通农民,甚至那些远道而来的传教士,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忌口。
皇上是你让我说的。当着主子面,奴婢我别的话不会,就会说实话。今天咱就好生扒一扒。
先把时钟拨回到天启七年1627年夏秋之交。
一个叫吴应箕的路过河南省汝宁府真阳县,你猜他看到了什么?那景象,搁谁见了都要倒吸一口凉气。那天天气好,晴空万里,吴应机萁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好家伙,目之所及全是黄蒿白茅,荒得不行。脚下踩的明明是田地,田埂都还在,却一根庄稼都不见,显然荒废已久。吴心里咯噔一下,问轿夫,真阳的田地都像这样给荒芜了吗?轿夫叹了口气说,像这样的十有八九,隔壁息县好点,但也弃耕十之四五。
到了驿站,吴应箕又向当地的老人和差役询问,这些荒田是否不用纳粮?那些人异口同声说,以前可都是好地,税粮哪能免得了?吴就问为什么不种呢?回答说没牛,没牛就没人租地种。怎么会没牛呢?牛被偷去卖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狠的是养牛的马户徭役太重受不了那份苦,先卖牛再弃地,最后人也跑了。人跑了地没了主自然荒了。可税还在,得地主家赔,地主赔不起就摊给同村,连亲戚都得跟着赔。富的还能掏钱垫上,穷的直接家都不要卷铺盖跑路。于是村子空了,地废了。
不信?村子就在这里,就在驿站边上,十户五空。吴应箕信,他又问,那这些逃走的人家为何不卖地,把地卖了就不用流离失所?对方苦笑道差役就是专门折腾有地之人,谁接手地谁缴税纳粮,谁敢要?结果就是大伙儿一个接一个逃,田地一片接一片荒。
吴再问,就没人把实情告诉县上吗?
回答说知县多举人贡生出身,文凭低升官无望,故只顾捞钱。衙门里又处处是坑,县太爷摆不平,每天只管挥鞭子、打板子,想方设法把缺的税摊下去只求完成上头任务,哪管人逃不逃地荒不荒。
吴最后问,此交通要道,省里的官员、巡抚、巡按、御史、州府的长官都从这过吧?对方说都从这过。那么有大人过问此事吗?人皆摇头都说从来没有。
吴应箕的这趟见闻就像把钥匙,打开了社会崩溃的第一个密码,那就是在中原腹地,这个帝国的粮仓和人口稠密区已经开始出现系统性瓦解。土地荒芜、人丁逃亡、税赋繁重、官吏贪渎,这些元素加一起就像是一锅慢慢煮沸的水,表面上还能看到水汽,底下实则已烧干。吴应箕看到的不仅是河南一地,它代表着整个帝国的财政行政系统趋于失灵。当农民发现种地不但不赚钱反而要倒贴钱,当差役的重担把人逼得弃籍逃亡,当土地从财富变成烫手山芋,当基层官员只关心如何完成税收指标而不顾百姓死活,这个系统就已经在自我吞噬了。这种崩溃是连锁反应,一个人逃了,税摊到其他人身上,其他人也逃,摊给剩下的。像骨牌一样越倒越快。最后整个村子、整个县都空了。而上级官员视而不见,不能碰,谁碰谁死。解决问题就要触动利益,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所以大家都装聋作哑,维持着表面太平。
自家人说自家事总会带些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有没有旁观者清三观特正的人和事?
“红茶、绿茶、咖啡?”
“奶茶加糖。”
奶茶天启帝不会做,要不然就能特别恩宠,御手亲冲一杯给你魏朝。朱由校唤来宫女给现做了杯奶茶,“非边加料的茶沫子,用好茶叶冲的。你润润嗓子,今日给朕好好说说。”--“不过朝啊,今后少吃糖,糖份促氧化于健康于寿命不利。”
谢主隆恩,不过呢,生活苦又艰,不妨来点甜。
有啊,素材有的是!
请皇上将视线北移,看看辽东那边的情况。朝鲜每年要派使团赴京朝贡,他们的使者一路走下来对我天朝底细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是万历二年也就是1574年的事了。朝鲜使者赵宪等人来给神宗过生日,前来贺万寿圣节。踏入天朝地界,卫所派人来驿站送行。赵宪出于礼节送了些扇子帽子,结果来人把礼物扔在地上,后又捡起来拿走。赵宪在日记里写:这人贪得不顾廉耻,名为中国其实无异于鞑子。走到连山关住在地主彭文珠家,赵宪问他,你家田亩恁多为何贫苦?彭文珠说,都司每年按人头征银1两,家有10男丁一年要交10余两,怎么可能不穷。来到辽阳,辽东都司指挥使接待他们,责问使团为何没带来他事先给出清单上索要的镜面纸丝粒、海獭皮、杂色绸。朝鲜使团说没有,指挥使即行呵斥。于是赵宪继续其日记回怼:无廉耻!
有辽民跟朝鲜使者说当地官员公然索贿,你们为何不向礼部投诉?朝鲜使者说,我们怎敢以外国人身份擅自告状。辽民问,那你们为何不去巡按衙门告状?赵宪苦笑:巡按御史也爱钱啊。赵宪又在其日记里写道:名为御史实则爱钱,公然受赂略无所计。
在沙河驿赵宪碰到个夜不收,二人聊了起来。夜不收说有些明军为了升迁奖励斩杀自己人,杀良冒功。赵宪大惊,连用两个呜呼痛哉。
万历二年,似乎辽东官场军界还不太糟。索贿受贿、杀良冒功勉强算得触目惊心的大事。这个棒子赵宪连呼‘呜呼痛哉’也算是正常反应。
然而24年之后情况就很不好了。朝鲜使者形容,进入辽东如入龙潭虎穴,离开辽东如脱虎口。
万历二十六年,朝鲜右翼政李恒福来北京时恰逢灾害,饥民满道,有卖妻鬻子者。遇一老乞妇说,儿子10岁,上月卖给城里人家,得银一钱半只十天就吃尽了。而后李恒福发现蒙古使团里辽人占到十之八九,真正的蒙古人只一两个,而且很多辽人读过书,问他们何故投靠蒙古。回答说,胡地风俗无赋役无盗贼、外户不闭朝出暮归,自己做自己的事。若在辽地,赋役没有停的时候,两地苦乐悬殊太大。
又二十余年来到天启四年,朝鲜使团来京便走不通陆路了。使臣洪翼汉走海路,看到石城岛、广鹿岛上全是辽东逃难来的难民,他们住洞穴吃螺蛤,蓬头垢面形同囚犯。有辽民说鞑子在三岔河东岸筑土掠民为奴,他不能忍受趁夜逃跑,刚到此地数日,思念家人心肝如裂。
主子爷你看哈,这些朝鲜使者的记录像是面镜子,照出了辽镇之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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