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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到北京这一路本该是帝国屏障,朝鲜使者看到了满屏的惊悚恐怖。这种溃烂从上到下,当边军杀自己人冒功,当百姓宁投靠外敌也不愿做天朝子民,当蒙古使团里大部分都是逃亡的辽人,人心散了,帝国外墙就塌了。
“朝鲜人看我天朝情感复杂。他们身为藩属,对天朝上国有敬畏。他们又是旁观者清,记叙客观。他们记录的桩桩件件都在说明一个问题:帝国统治合法性在辽东已经破产,老百姓用脚投票选择离开,是物理上的逃离更是心理上的割离,民心向背比军事失败更致命。”
天启帝闭目良久后问道:“可有实据?”
“有,锦衣卫在平壤暗桩录有部分的《李朝实录》。那洪翼汉描述:中原赤地千里,流贼如毛。使者朴潢者更有妄言:明之亡殆不远矣。”--“好恨呐!”
天启帝冷笑道:“故而待辽事起,朝鲜一度首鼠两端。因使团亲见,基于情报而调整对满政策与伪满修好,乃判我大明将亡为自己留条后路。”
皇上你也莫怪李朝不忠不孝,站朝鲜立场,此举无可厚非。魏朝深吸一口再长出一气,“正是。”
“日本国,倭人呢?”天启帝摸了摸脑袋羞愧道:“朕糊涂了,一时竟忘了倭人丰臣秀吉挑起的壬辰倭乱。”
“正是。先帝不出兵在朝鲜打,战火便烧在了宁波。”
说完朝鲜、日本近邻,再看看那些远方来的客人。从欧罗巴来的赤发鬼红脖子,那些传教士们又是如何描述他们名义上的宗主国的?
有耶稣会利玛窦者...
说起传教士,有必要澄清一个误区:来华传教的不止耶稣会一派,罗马教廷还同时派出了多明我会、方济各会的人。
耶稣会肩负其他方面重任,他们行事狡猾,初到中国不急于传教,先穿上儒生长袍吸收汉文化,温柔善待华人教徒祭祖、祭孔习俗,玩的是适应策略。
多明我会和方济各会的传教士任务单纯,比较耿直。他们坚持天主教礼仪和教规,为此向教廷告耶稣会的状,大骂耶稣会主导的中国教会允许教徒祭祖祭孔不符教义,属于异端行为。其嚣张态度很快引起了中国民众和官员的反感,被排斥在主流传教活动之外。
耶稣会在华虽一度成功,但被罗马教廷借口此’礼仪之争’予以了打压。教廷打压耶稣会底层逻辑不在教义教规而在于权力,耶稣会与新兴的资产阶级势力相勾结几乎是明打明着来的,属实异端。
话说有耶稣会利玛窦者于万历十二年来到肇庆府,正赶上广东旱灾,次年地震,十年后又大饥荒,他目睹饥民杀女婴现象,在其札记里写:女婴活生生被父母塞进水缸溺死,父母为这种暴行披上善良外衣,认为杀死孩子是对孩子做了件好事,免得孩子和家庭一起受苦,趁早投胎到好人家享福。而这种普遍的杀害女婴不用偷摸干,可以公开进行。
利玛窦在发回教廷的信函里称:明国官府臃肿,行政架构森严,却几乎不向社会提供任何公共服务,平民得不到任何医疗资源和兜底救助。他的第一个受洗者就是个得了重病被家人抛弃的平民。日不落帝国事实上到处都是奴隶,不是在战争中俘获的,而是生在这个国家的国民,甚至就生在他们生活的城市乡村。很多人无力娶妻,就把自己卖给有钱人家以期在女婢中找个妻子,这样一来其子女永世为奴。还有人攒够钱买了个妻子,孩子过多无法抚养,就以大约一头猪或一头小毛驴的价格把孩子卖作奴隶。在北方各省,大批男孩被阉割给宗室做奴仆,单单在皇宫里这类人就达万人之多,全国行政事务都操在这类半男半女的人手中。
“国事都操在这类半男半女的人手中。”读到这里,魏朝笑场了。
皇帝也跟着笑场,“西夷笑柄,善作笑林广记。”
万历二十九年,利玛窦到北京见证到官府寻租的黑暗。他写道:官员作威作福,百姓像崇拜神一样的崇拜他们,没有一个平民敢说自己的财产是安全的。人人提心吊胆,唯恐受到诬告被剥夺一切。明国军队的武器事实上是不能用的,不能对敌进攻甚至不能自卫。除了真正打仗时,他们只携带假武器操练。明国军队人数多到难以置信,但大炮极低劣,士兵缺乏训练,像土着人那样怯懦无能。日本人与菲律宾人则勇敢得多。
他还向教廷报告说:明国封闭技术落后,他们不知道地球大小而又夜郎自大,认为只有中国值得称羡,把所有民族都看成野蛮人。他们花费很多时间来确定日月食的时刻以及行星的质量,但最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于占星学。
看这些传教士的记录特别有意思,他们带来了新鲜视角。朝鲜人是儒家文化圈的,看明朝用儒家标准来衡量。欧洲传教士眼中看到的是个荒诞世界:一面是高度发达的社会文化,一面是普遍存在的奴隶制度和杀婴习俗。一面是精美的丝绸和瓷器,一面是军队拿着假武器糊弄上级。一面是自诩天朝上国的傲慢,一面是对科学常识的无知。这种巨大反差让利玛窦这些人既惊讶又困惑,他们发现到这个曾经的日不落帝国物质文化很发达,但在社会治理和制度文明上很落后,比欧洲落后五百年。特别普遍的人身依附关系,大量的奴隶太监,以及对生命的漠视,可以野蛮来形容。
这位利玛窦格外强调明朝政府不提供公共服务只关心税收和维持统治。至于百姓死活,尤其穷人的死活基本不搭理。政府不扮演社会保护者的角色,精英阶层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底层民众被完全抛弃,这样的明国虚得一批,轻轻踹上一脚就能将其踩在脚下。
皇帝评价利玛窦回传的情报属笑林广记,其实不准确,这是一份带有明显目的性的内部报告。
一说到欧洲白皮,穿越众可就不困了,当积极评论留言:旨在通过唱衰宗主国唤起欧罗巴恶奴欺主的勇气。好比bbc们报道下春节期间熊猫百业废弛民生凋敝。中国崩溃论么,不新鲜。更是抹黑大明来为恩将仇报提供理由依据,看呀,明国是邪恶的魔鬼,四夷团结起来围剿它消灭它。中国邪恶论么,不新鲜。
可以轻松联想到:在当时万历帝的非暴力抵抗下,文官集团感觉到冷暴力的力量,感觉到鼓掌难鸣,他们迫切需要得到来自整体欧洲的外援。有没有这种可能,国内文官集团喂利玛窦吃下大量关于大明朝的暗黑料理?肯定有。
“主子爷,中国崩溃论始作俑者当为利玛窦。此人之后,欧人西夷便不再认大明为天下共主,开始积极筹备对华战争。”
“朝,你看得够仔细,从哪里获知的这些信息?”
从存放于文渊阁实录库中的外藩档案获知。这批档案里还有当时梁山司潘嘉园在阿兰胡埃斯王宫与西班牙国王菲力四世的现场谈话记录。
此处友情提示:此‘谈话’并非内地一般认知的叙话交谈。谈话,在梁山司语境中特指上级对下级、强势方对弱势方的质询,你也可以极端一点视同为审问。
武官带枪访问=汉使出使西域,必须是‘谈话’了。天启帝感觉当年西班牙人对华态度很值得玩味,蛮有兴趣将此谈话档案调来一阅。
这份东西属于东厂的档案抄录,是朝廷-梁山双边情报共享后情报互换的产物,原本应存档于东厂内库,后因材料积累太多库房过载,故将涉及番邦类情报转存内阁的实录库。皇家档案当然也可以存放去皇史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忌惮皇史宬内有隐藏的东林奸细,怕泄密。
没法子,敌人无处不在,斗争无处不在,事事务必谨慎。
都在皇宫之中,实录库离开豹房不远,但调取档案要走流程,没半小时取不来。先讲讲自己人这头,边说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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