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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二年,四月庚戌,天异骤至,狂风折木,雹大如卵。坊间惶骇,皆云‘巨奸在朝,天地震怒’。
值此天变,洛阳流言四起,袁术麾下虎贲军遍传:“王豹假公济私,屠戮士族,株连过广,有伤国体。”
扬州邻郡名士,受袁绍挑动,交章劾奏,斥其“借案逞凶,践踏士林”。
清议汹汹,南北呼应。
清流死对头,宦官赵忠、张让则结其党羽反奏:“袁氏结党州郡,今见王豹肃清故吏,故挟私报复,王豹持节以安社稷,理应嘉奖。”
九卿曹嵩或因济南之事,一改常态,弃宦官阵营,力请罢免王豹。
庙堂之上,潮声翻涌,争执不休。
忽有尚书令袁基,上书力陈:“箕乡侯雷厉风行,涤荡污浊,正合天心。”
帝心甚喜,乃借此制诸方,特颁赦诏:九江袁氏党羽悉数减罪,多迁洛阳议郎,少数罢黜。然于王豹,不赏不罚,默然处之。
中平二年,五月,天象愈异。
扬州追缴之贪资、抄没之赃款尽数解送洛阳,刘宏抚册大悦。
然帝心贪饕,犹嫌不足。
时太尉杨赐以“雹灾示警,当省刑薄敛”直谏,帝怒,罢其职。
大将军何进窥得良机,敛家资巨万以充捐官之数,遂举河内张延为太尉。
洛阳风雷涌动之际,北军校尉张合、潘凤闻讯密会。
张合得扬州之事,神情振奋,乃道:“主公已在扬州做下大事,吾等岂能在此空度岁月?”
潘凤亦附和,二人一拍即合,上表何进,请辞归乡。
于是大将军府中,奔走之友云集。
曹操进言:“二人治军严明,乃不可多得之将才,不仅乃王豹旧部,张合更娶王氏之女,今武夫不惜兵权厚禄而辞,必定奔投旧主,他日恐为大敌,不可准。”
袁绍却言:“今巨奸当道,欲除宦竖,非同心之士不可为,既非吾友,留之何用?何不准其所表,再荐二名心腹?区区二匹夫,焉谓大敌?”
何进从袁绍之言,准二人归乡,曹阿瞒心中愤愤大骂:匹夫竖子不相与谋!
这天,张、潘二人得大将军府准辞文书,恐迟则生变,急忙收拾行装,带齐家眷,刚出洛阳东门,便见八尺大汉挎刀拦于城门。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昔日袍泽,现任骑都尉鲍信。
二人见是鲍信,肃容抱拳:“鲍兄前来相送耶?”
但见鲍信哈哈大笑,上前抱拳:“二位兄弟尚义重诺,鲍某钦佩之至,今将远行,岂有不送之理?”
张潘闻言而喜,滚鞍落马,但见张合抱拳上前,笑道:“鲍兄谬赞了,昔日主公府中一别,吾等兄弟各在营中,一晃已是半载未曾会面,不曾想今日一见,却是又是离别。”
潘凤亦大笑上前:“要某说,在这天子脚下见谁都需忍让,日子过得好不爽利,鲍兄不妨也此去这鸟官,与吾等同往,彼时畅快吃酒,岂不快哉?”
鲍信摇头笑道:“自入洛以来,某屡受大将军抬爱,今大将军欲行大事,某欲留下助其一臂之力,却是不能与二位弟兄同往了,他日若有缘,你我兄弟再把酒言欢。”
所谓人各有志,既明心意,便无需多言,张潘二人互视一眼,但见潘凤抱拳笑道:“既如此,吾等便就此别过,洛阳如今风云涌动,鲍兄需小心行事,万万保重!”
鲍信闻言会心一笑,亦抱拳道:“多谢儁乂提点——”
说话间,鲍信上前一步,双手搭住二人肩膀,低声道:“二位兄弟,某奉大将军之命,在羽林、虎贲之中安插有细作,昨夜虎贲细作来报,虎贲中郎将袁术恼将军在扬州所行之事,欲遣死士入九江暗算将军,虽不知真假,然某亦受将军恩情,今特来相告。”
潘凤闻言瞳孔一缩,张合则怒目:“主公乃朝廷命官,竖子欲谋反乎!”
“嘘。”鲍信连忙竖食指于嘴边,又压低了几分声音:“此事切不可声张,袁氏于朝不乏高官,如无实证,传将出去,吾等皆有诽谤官长之嫌,还望二位兄弟速往扬州,提点将军千万小心,莫遭了小人算计。”
潘凤张合对视一眼,遂抱拳道:“多谢鲍兄告知,事不宜迟,吾等当即刻上路。”
鲍信颔首,后退两步,抱拳朗声笑道:“二位兄弟一路珍重!”
潘张二人再一抱拳后,当即带着家眷,出了城门,朝虎牢关进发,只是二人家小中尚有女眷,却不便急行,这样下去,只怕二人还未到扬州,袁家死士便已动手。
于是张合思忖片刻,肃容道:“潘兄,这般赶路,只怕吾等未至扬州,竖子所遣死士便已动手,不如某先行前往,潘兄携家小在后。”
潘凤颔首抱拳道:“此言甚是,儁乂只管先行便是,你我兄弟扬州再会。”
张合郑重抱拳后,遂对家眷车队嘱咐数语,解下多余行囊,提上长枪,一扯缰绳,双脚较劲,胯下青骢,昂首长嘶,四蹄带风,是单骑直奔虎牢关。
只说他这一路是八百里疾驰,昼踏黄土,夜披星辰,马困则沿途驿站换马,人困则路边伏鞍小憩,过陈留而不入,穿梁国而不停,飞马沛国又夺马再奔。
至见扬州界碑,已是一晃五天。
然而他刚一步入九江阴陵县,便是大惊失色——周遭百姓,津津乐道:扬州刺史部,行刺史监察职权,巡诸郡、问六事,今王扬州已率亲卫,前往庐江!
张合心头一紧,暗呼不妙:主公既已离九江,袁术死士若伺机动手,必在途中。
于是他勒马转道,又奔庐江。
他却不知,这场暗杀早在三日前,扬州刺史部便已显端倪!
……
三日前,扬州,刺史部,主簿府。
这天清晨,管宁于议事堂处理公务,此时家中只有曼姬、素娥二女洒扫庭除。
二女在管宁府中住下已一月有余,昔日调琴弄弦的纤纤素手,如今已沾上尘水,渐见操劳之痕。
素娥眉目间反倒添了几分安恬之气,曼姬却神色恍惚,似有心事重重。
忽听院中“哐当”一声,紧接着是曼姬的低声惊呼。素娥抬头望去,只见水桶翻倒在地,污水漫了一地,曼姬的麻布裙裾也湿了大半。
素娥放下手中扫帚,轻声上前:“阿姐,自昨日汝外出购粮归来,便一直这般忧心忡忡,究竟出了何事?”
曼姬犹豫片刻,又摇了摇头:“妹妹无需担忧,无事发生。”
素娥心知事非寻常,于是拉起曼姬的手,忧心道:“阿姐,你我相交多年,瞒得了别人,又岂能瞒得过吾?如今吾等寄人篱下,你我姐妹当共进退才是,阿姐莫非还信不过娥么?”
曼姬闻言,又迟疑一会儿,这才长出一口气,道:“妹妹,汝可听闻……刺史府前日诏传诸郡,王刺史欲行监察职权,巡游诸郡。”
素娥却是一惊,失声道:“政务之事,管先生从不与吾等提及,姐姐从何处得知?莫非……”
曼姬怅然点了点头,道:“昨日吾外出购粮,遇上师姥了……彼令吾等设法打探——王府君几时出行,随从几何,途径何处……还说事成之后,会给吾等一份富贵,让吾等远走高飞……”
素娥脸色大变,拉住曼姬衣袖:“姐姐,吾等万不能打探此事,且不说吾等如今已不在刺史府中,单凭刺史部上下皆知吾等底细,吾等若是打探,府君一旦出事,这刺史部麾下虎士定会把你我姐妹千刀万剐!”
曼姬默然片刻,长吁短叹:“妹妹,吾何尝不知……若不从师姥之命,你我姐妹亦无活路。”
素娥闻言脸色惨白,犹豫片刻,咬牙道:“姐姐,先生乃正直良善之辈,不如吾等将此事告知先生,先生定会救吾等于水火。”
曼姬摇头道:“先生对吾等纵有恻隐之心,然毕竟乃一届书生,这府上莫说甲士,就连个奴仆都没有,如何护得住你我,除非府君肯护吾等——”
说到这,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府君接纳你我姐妹,袁氏纵有强闯刺史府的破天大胆,也定然过不了典门督那关!如此一来,你我姐妹也不用受此清贫劳作之苦。”
素娥闻言神色暗淡,怅然道:“姐姐,那刺史府与袁府又有何异?纵使王府君愿容你我片瓦之地,吾等要终日取悦他人不说,还会受尽府君妻妾冷眼,一个胶东君便已如此,何况府君日后还要迎娶公主,皇家之女还不知会刁蛮到何种地步……”
“那也比在此忍冻挨饿、担惊受怕强”,曼姬微微皱眉打断,牵起素娥的手:“妹妹难道真愿在此随那寒酸书生受苦?吾等若将此事告诉府君,府君于情于理都不会再驱赶吾等。”
素娥犹豫片刻,最后带着几分期许,道:“姐姐,还是先告诉先生吧,左右先生也会告知府君,先生宽仁,说不定会向府君借些甲士护卫府邸……”
曼姬再次急切打断,脸上已有不悦之色:“妹妹怎就不明白?吾等亲口告知府君,功劳便是你我姐妹的,可若通过管先生之口,功劳便要被分去大半,况生死关头,岂能将性命押给他人,管先生若不借来甲士,如何是好?”
素娥闻言默然,曼姬见状知她心意,一跺脚愤愤然道:“妹妹若不去,便留在此处好了,吾自去便是!”
说罢,她扔下手中笤帚,却是提水回屋浆洗,换回昔日奇装异服,点起妆容,素娥见状张了张口,又长叹一气,再次收拾起了院中狼藉。
于是,一个时辰后,刺史府邸老实值岗的秦弘,忽闻一阵香风,抬眼看去,却是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装扮,人竟还在三十步开外。
秦弘不由瘪了瘪嘴,心中暗道:这妖女怎又打扮成这样了?真是本性难移,隔这么远都能闻到这股妖气,不知抹了多少胭脂!
但见曼姬盈盈走近,秦弘轻挑调笑道:“哟呵,还道汝等转了性,这才正经几天,狐狸尾巴就又漏出来了?这是又奉了孰人之命,欲来勾引孰人?”
曼姬心中暗愤,却不敢声张,面上盈盈一礼道:“秦郎君容禀,奴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府君,望郎君通报。”
秦弘闻言一怔,轻笑道:“汝能有何要事——”
说话间,他忽然想到什么,双眼燃起汹汹之光,兴奋道:“汝这身打扮,莫非——是昨夜管先生失了礼义!”
曼姬一怔,但很快就猜到秦弘所想,心中怒起:果如素娥妹妹所言,这厮不过看门护院之徒,尚以为吾合该是下作之人,三番五次羞辱,有朝一日,吾得了势,定百倍偿还!
不过,今日若不与这厮好脸,只怕这厮刁难,进不得这刺史府,那便万般皆休。
于是她不仅不冷脸,反而掩面羞笑:“弘郎君见谅,府君交待之事,奴不便透露。”
秦弘见状,以为是自己猜中了,眼中精光大放,心中盘算着一会儿再墙脚偷听。
但见他嘴角越发玩味道:“主公在议事堂公办,汝且进府候着,某去相请。”
说罢,秦弘吩咐了亲卫几句,便匆匆赶往议事堂。
此时,刺史府议事堂中,文武云集。
王豹正召集麾下一众文士,商定何人留九江辅佐文丑处理九江政务,何人一同出行,也将心中想法尽数告知了心腹文武。
此次借问六事为名督查诸郡,实则是与诸郡两千石见上一面,特别是庐江陆康、豫章华歆、丹阳童诙、吴郡盛宪四人,这四人皆以表明依附之心,合该去见上一面。
至于会稽,则涉及今日所告知众文武的第二桩事,那便是迁扬州刺史部入会稽郡,原因有二:
一则,会稽唐瑁其女唐姬以与史侯刘辨定下婚约,游说是不可能的,毕竟咱豹站队董侯刘协,除了地方之争,尚有皇权之争,矛盾几乎不可调和,而唐氏亦为颍川大族,就冲荀彧亲家的面上,也不好下狠手,唯有设法将其调走;
二则,会稽可直面百越,便于下一步山越的治理,故此行会稽,除出谋划策的名士之外,还需几位上将跟随。
一番商定之后,陈登、娄圭等文臣一致认为,对待唐瑁因采取明升暗降之策,他本就是颍川大族,根基并不在会稽,表其一二功劳,让朝廷升其官,调离会稽是最便捷的方式。
而此番会稽的人选,则多数为刺史部佐吏,武有典韦、太史慈、甘宁以及刺史部众亲卫,外加本就已经跟随刘洪前往会稽的于禁;其余如吴敦、张闿等则留九江练兵。
文则有陈登、娄圭、蒯良、管宁、孙乾、郑薪,余者皆留于九江,辅佐文丑稳定局面。
至于荀彧,咱豹自然要牢牢绑在身边,故用为亲卫讲史为借口,一并带走。
众人议事刚毕,就闻秦弘来报。
只见秦弘进门,见众人皆在,是蹬蹬几步跑到王豹耳边密语,说话间,还悄悄朝管宁挤眉弄眼。
王豹闻言先是面色古怪的看了看管宁,紧接着心中恶趣,八卦之心汹汹而起,笑道:“诸君,诸事议毕,某尚有些要事,且散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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