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宇道长翻身跃出窗外，足尖点檐而落。
    李慕紧随其后，纵身跳下。
    尸傀瘫在碎玻璃渣里，四肢痉挛，脖颈扭曲，正拼命撑起身子。
    它喉咙里咕噜作响，似在哀鸣。
    李慕缓步上前，蹲下，随手抄起半截锈铁棍。
    “咚！咚！咚！”
    棍影翻飞，重重砸在它天灵盖上，一下、两下、三下——尸傀眼珠一翻，彻底软了。
    李慕拎起它，往棺材里一扔，严严实实盖好盖子。
    “怪事。”他低声自语，“不惧日光，刀砍不伤，连雷符都只灼掉一层皮。”
    “啧，头回见这种邪性玩意儿。”四宇道长啧啧称奇，“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李慕摇头：“就是觉得不对劲。”
    四宇道长凝视着他，目光如刃：“你……真就只是个道士？”
    那眼神仿佛能剥开皮囊，直刺魂魄。
    “你觉得呢？”李慕反问，唇角微勾，“道爷我，确实是个道士。”
    “可你身上那股子气，不像寻常道门出身。”四宇道长皱眉，“你藏得太深了。”
    “呵，”李慕轻笑，“一个扫地念经的穷道士罢了，信不信，随你。”
    话音落地，他盘膝坐定，闭目调息。
    四宇道长也不多言，顺势坐下，缓缓运功疗伤——方才那一撞，肋骨断了两根，肺腑也震得生疼。
    “咔嚓——”
    忽地一声脆响。
    李慕睁眼，略显意外。
    只见四宇道长那具棺材盖子，竟裂开一道细缝。
    “嘎吱——！”
    又是一声刺耳刮擦，棺盖豁然掀开。
    四宇道长挣扎着爬出来，浑身是血，指节错位，脊背凹陷，活像被碾过一遍。
    “李慕老弟……我……”他声音虚浮。
    “别说了。”李慕一把扶住他，掏出三粒青玉丹塞过去，“吞了，活血续脉，快。”
    四宇道长一愣，随即眼眶发热：“谢了老弟！”
    他囫囵咽下，药力瞬间化开，一股温润热流自丹田升腾，四肢百骸舒坦如春水漫过。
    “李慕老弟！”他脸上重新有了神采，“这些天我翻烂了古籍，琢磨怎么收拾那玩意儿，结果它倒自己撞上门来！”
    他顿了顿，狐疑打量李慕：“你这身本事，涨得也太邪乎了吧？莫非……遇上了大机缘？”
    李慕笑了笑：“确有奇遇，不过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他确实得了天大的造化。
    一枚封印万古的敕令符，一段仙尊陨落前的残缺记忆。
    若四宇道长知晓，恐怕再不敢多问一句。
    因为那种东西，根本不是凡俗该碰的命格。
    泄露一丝风声，便是群雄围猎、血染山河。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多问了。”四宇道长朗声大笑，拍着胸脯道，“你信得过我，我便守口如瓶，绝不吐露半句。”
    四宇道长向来是这般爽利坦荡的性子。
    他虽干的是掘坟探墓的营生，可行事磊落，从不背信弃义，更不屑对同道下阴手。
    “李慕老弟。”他忽而收住笑意，神色一肃，目光灼灼，“这具僵尸，我有辙对付。”
    “哦？你真有法子？”李慕眉峰微扬。
    四宇道长压低声音：“它浑身裹着浓烈尸瘴，若能吞纳炼化，我的道行反倒能借势猛涨。”
    “尸瘴？”李慕面色一沉，“莫非它屠戮极重？”
    “何止是重——简直是血流成河，整座城都快被它啃空了。”四宇道长顿了顿，嗓音发哑，“当年我被几十号人围追堵截，拼死逃进这镇子，才捡回一条命。”
    李慕若有所悟：“怪不得你一直守在这儿。”
    “罢了罢了，陈年烂账不提也罢。”他摆摆手，语气转硬，“眼下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它再吸一口尸气，必须当场铲除！”
    李慕颔首：“一起动手。”
    两人左右包抄，稳步逼近那僵立不动的黑影。
    “咔嚓——！”
    地面骤然震颤，木板崩裂，一团乌光破地而出，直扑李慕咽喉！
    “找死！”他冷喝一声，桃木剑横扫而出，狠狠劈在那东西脊背上。
    “铛！”
    剑锋撞上，竟迸出金铁交鸣之声，只削下几星暗锈。
    皮如玄铁，骨似精钢，硬得离谱。
    “我咧个去！”四宇道长脱口嚷道，“这演的是哪门子神怪片？”
    李慕翻了个白眼。
    “砰！”一记重拳轰在那玩意儿面门上——
    它像块破布般倒飞出去，“哐当”一声撞塌半堵土墙。
    李慕疾步上前。
    那东西瘫在地上，嘶声尖啸，刺耳如裂帛。
    竟是只乌鸦！
    “就这？”四宇道长蹲下身，眯眼细瞅，“这也算僵尸？”
    “是僵尸，不过走的是异路。”李慕语气凝重，“通体为玄铁所铸，力能裂石，速如鬼魅。”
    “那怎么收拾？”四宇道长追问。
    李慕摇头：“棘手得很，一时没招。”
    这玩意儿邪门透顶，寻常手段全不管用。
    “让我试试阴火焚毒。”四宇道长挽起袖口，“看能不能烧尽它脏腑里的尸秽。”
    李慕略显意外：“你还通晓阴火？”
    “小有钻研。”他神色从容，“阴火是我压箱底的本事，威力不容小觑。”
    “成，交给你了。”李慕转身就往里屋走，“我先拾掇屋子。”
    “我搭把手！”四宇道长立马起身，卷起衣袖就干。
    两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满屋狼藉清理干净。
    这时，四宇道长取出一张黄符，指尖捻诀，低声诵念。
    “嗤啦——”
    红光一闪，符纸腾起烈焰，转瞬化作灰烬。
    “呼——”
    一簇赤色火苗自他指间跃出，倏然缠住地上乌鸦尸身。
    “滋啦……噼啪！”
    尸身焦灼，浓臭扑鼻，黑烟滚滚而起——那尸毒已深透骨髓，连符篆都难驱散。
    “咦？”四宇道长猛然怔住，“火……竟烧不穿它？”
    李慕也皱紧眉头：火焰舔舐之下，那乌鸦连羽毛都没卷边。
    四宇道长盯着火光，眉头越锁越紧。
    许久，他长长叹气：“罢了，这火，对它没用。”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起乌鸦，掷入墙角火盆——
    “轰！”烈焰暴燃，瞬间将其吞没。
    他双目圆睁，一眨不眨盯住那团越烧越旺的赤焰。
    火势足足烧了半个多钟头才渐渐熄灭。四宇道长额角沁汗，脸色泛白，显是耗神过度。
    “成了。”他抹把汗，声音沙哑，“尸气散尽，它彻底凉透了——八成是火势太猛，把毒瘴全蒸干净了。”
    “不错。”李慕点头，“它是咱们唯一的破局之机。要是拖到下午日头一照，封印必破，整个镇子都得跟着遭殃。”
    “你意思是……”四宇道长抬眼。
    李慕稍作思量，道：“你先走，这儿太险。”
    “我明白。”他苦笑一下，眼神却格外亮，“你救我一命，这份恩，我刻在骨头里。”
    “好。”李慕应得干脆。
    “等等！”四宇道长忽然攥住李慕衣袖，迟疑片刻，喉结滚动，“李慕……我现在修为略有恢复，你……愿不愿意，教我捉鬼的真章？”
    他仰起脸，目光热切，像等着宣判的孩子。
    “我？”李慕一愣。
    四宇道长急声道：“我知道自己资质平平，所以想拜你为师，学你那一套真本事。”
    李慕静默良久，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四宇道长慢慢垂下头。
    他心知肚明：自己天资寻常，如今这点修为，全靠《五雷符》与《茅山秘录》硬堆出来——可这两样，本就不合他的路数。
    “你的心思，我懂。”李慕缓缓开口，“但祖上传下的符咒，向来不外授。”
    “我晓得。”四宇道长迅速抹掉眼角湿意，勉强扯出个笑，“再苦，我也扛得住。”
    “我要教你的法子，未必轻松。”李慕声音低沉，“你得先有准备。”
    “尽管来。”他挺直腰杆，一字一顿。
    李慕点头，反手抽出背后桃木剑，又摸出一道黄符贴于剑尖，舌绽春雷：“疾！”
    随着他一声断喝，李慕腕子一翻，那张黄符倏然化作一道赤金电光，直贯乌鸦头颅。
    四宇道长瞳孔骤缩，死死盯住。
    “噗！”
    符纸贯脑而过，余势不减，将乌鸦狠狠钉进青砖墙里，尾端犹自嗡嗡震颤。
    那尸身猛地抽搐三下，爪子在墙上刮出刺耳声响，随即僵直垂落，再无一丝活气，像块被风干的枯皮。
    “收工。”李慕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望向四宇道长，“茅山‘焚邪真火’符，专烧阴祟，不留余孽。”
    “……这就是你口中的‘狠’？”四宇道长盯着墙上那具焦黑残骸，喉结上下滚动，一时失语。
    确实够狠。
    乌鸦头颅炸开半边，羽毛尽成灰烬，颅骨裸露泛白，血顺着墙缝蜿蜒滴落，在砖面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咳……”他干笑两声，挠了挠后颈，“我还当是啥温吞符呢，原来是这路子啊。”
    “走，回屋歇着。天一亮，我带你见老道士。”李慕抬脚就走。
    “成！谢了兄弟！”四宇道长声音发颤，眼里闪着光——他真没料到，李慕竟肯手把手教他驱邪的门道。
    回屋后，李慕倒头便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