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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他利落地爬起,换上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挎着竹篮出门买菜。
昨夜他悄悄给四宇道长压了两张红票子在枕下。
集市刚转过巷口,李慕脚步忽地一顿——鼻尖掠过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阴腥气,像陈年棺木掀盖时喷出的冷雾。
有鬼潜伏,且就在附近,正伺机扑人。
他眉峰一拧,目光如刀扫向左右,右手已抽出桃木剑,左手三指夹住三张朱砂符,脊背绷紧,蓄势待发。
“啊——!!!”
街角猝然炸开一声凄厉尖叫。
李慕汗毛倒竖,心口猛撞肋骨,警觉瞬间拉满。
可还没迈步,第二声惨嚎又撕裂空气。
紧接着,整条长街像被捅破的蜂巢,哭喊、哀嚎、嘶吼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救命!杀人啦——”
“跑!快跑啊!”
“别啃我……呜啊……”
李慕眸色一沉,视线如钩扫过人群,最终钉在街对面一个黑衣女人身上。
她生得极美,可脸色惨白如新剥瓷胎,嘴唇却猩红欲滴,像刚舔过滚烫的血。
若说先前只是病容憔悴,此刻她浑身透出的,分明是吸饱怨气后的癫狂与饥渴。
更刺目的是她手里攥着的匕首——刃口淌血,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
怎么回事?刚才那两个倒下的,莫非真是她亲手捅死的?
李慕眯起眼,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这女人皮相虽俏,可周身阴气翻涌,怨念浓得几乎凝成黑雾,绝非活人该有之态。
他刚要上前,那女人却已暴起突袭!
“小崽子,送命还挑时辰?”她嘴角咧开,指甲暴涨三寸,五指如钩朝李慕咽喉狠戾抓来!
李慕身形微侧,足尖点地旋身,轻巧避开,反手一把扣住她手腕,指节发力一拧。
“呵,有点门道。”女人冷笑,腕子猛挣,匕首顺势横削他小腹。
她不怕——练了二十年阴煞鬼功,凡人拳脚,在她眼里不过搔痒。
李慕呼吸一沉,双目阖而复睁,眼底寒光迸射:“松手。”
不是人了。是炼成形的凶魂。
留不得。
“凭你也配下令?”她嗤笑,匕首再次扬起。
话音未落,李慕十指翻飞掐诀,唇齿间咒音低沉如雷,指尖霎时腾起一簇炽烈金焰,疾点她眉心!
“滋啦——!”
皮肉焦糊声刺耳响起,她惨叫弓身,匕首脱手坠地。
李慕踏前一步,靴底重重碾下,“咔嚓”一声,精钢刃身寸寸崩裂。
女人抱头嘶嚎,额上燎泡鼓起,鲜血混着黑烟直流。
李慕面无波澜,再结印,掌心紫金光晕流转,一记耳光甩得干脆利落——
“啪!”
她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牙龈迸血,腥红顺着下巴淌下。
李慕皱眉偏头,嫌恶地啐了口:“滚。再现身,打散你百年道行。”
女人咬碎银牙,眼珠泛起幽绿,“小辈,你记住——我必啖你魂魄!”
话音散尽,人已化作一缕腥风,钻入墙缝不见。
李慕缓缓呼气,目光急转,投向街角。
刹那间,他浑身血液一滞,瞳孔骤缩如针,心脏停跳半拍——
那里,赫然立着一具直挺挺的尸体。
正是昨夜被他打伤的那个男人。
可胸膛塌陷如纸,五官扭曲变形,眼珠暴凸,舌根外翻,死状狰狞得令人作呕。
“不可能……”李慕喉头发紧,指尖冰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这世道,真有鬼。
更骇人的是,街角另一头,又晃出一具尸体。
他呼吸一窒,脸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地打颤。
“怪不得……怪不得整条街都透着邪气,怪不得刚才阴气冲得人头皮发麻……”他喃喃自语,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稳住心神。
然后,一步一步,朝那具尸体走去。
这次他看清了——是个中年汉子,寸头短硬,脖子上勒着拇指粗的金链,脸上横着几道旧疤,眼神凶戾,杀气腾腾。
此刻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晃晃荡荡,朝这边踱来。
他迈步时关节咯咯作响,活像一具刚被钉进棺材又硬生生撬开的僵尸。
“莫非他也被邪祟钻了窍?”李慕心口狂擂,指尖不受控地发颤。
他狠狠吸进一口气,咬着牙逼自己镇定下来。
一遍遍默念:这是幻象,全是假的。
可当那具男尸拖着碎步越逼越近,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凉砖墙。
“不……这不是幻境。是真的。这地方躺满了死人,全被脏东西占了身子。”他嗓音干涩,喃喃自语。
他暗自庆幸——好歹啃过几本驱邪手札,略通符咒皮毛。否则,此刻怕也和这些行尸一样,眼窝空洞、喉头嘶哑,只剩一副啃人的壳子。
忽然,后颈一凉,一股阴风贴着皮肤滑过。
“唰!”他猛地拧身回头——
一张灰败的脸猝然撞进视线,瞳孔浑浊如蒙尘玻璃,嘴角咧到耳根。
“我命休矣!”李慕脱口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冷汗浸透后背。
那尸首竟直挺挺立起,双臂前伸,朝他猛扑而来!
他魂儿都散了半截,手脚并用往后蹭,可身子虚得像团烂棉花,刚撑起一半,就被压得仰面朝天。
他睁圆双眼,眼睁睁看着那青黑指甲泛着幽光,直取自己咽喉——
“咔嚓!”一道劲风劈来,一脚踹断它腕骨!
“嗷——!”尸首痛嚎翻滚,暴怒转身,却只扑到一片空荡。
踢断它骨头的,正是刚才被附身的男子。
此刻他眼白尽赤,浑身蒸腾着一股铁锈般的煞气,连呼吸都带着灼热腥风。
“轰!”右脚碾下,正中腹腔——
皮肉炸裂,肠腑迸溅,血点子甩上他雪白衬衫,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砰!砰!砰!”他双拳如暴雨倾泻,每一记都砸得尸首骨节错位、肋骨穿皮而出。
那女鬼尖啸撕裂空气,最终在拳影里抽搐断气,瘫成一摊歪斜烂肉。
男人这才松劲,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嗬嗬作响,像破风箱在拉扯。
李慕怔了片刻,手脚并用爬过去,蹲下身,声音发紧:“你撑得住吗?”
他看得真切——这人已气若游丝,怕是吹口气都能把他吹散架。
可那人眼里烧着两簇火,烧得狠、烧得硬,宁折不弯,宁碎不屈。
这时,墙角阴影里又晃出几道佝偻身影。
僵尸奔得比猎犬还快,李慕刚偏头,一只黑爪已撕到眼前——
“砰!”人影一闪,稳稳挡在他身前。
是个青年,肩宽腿长,眉目清俊,只是左袖撕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点。
“咚!咚!咚!”他五指翻飞,指尖似琴键跃动,每一下叩在僵尸天灵、颈侧、心口——
那尸首像断线木偶般倒飞出去,“哐当”撞塌半堵砖墙,瘫在地上,再没一丝动静。
李慕呆立原地,胸口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没想到真有人会豁出命来拦这一下。虽不知对方图什么,可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得他喉头发哽。
若非此人出手,方才那女子,早被撕开喉咙了。
“谢了。”他声音发哑,真心实意。
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脚踝骤然一紧——
低头,一只青灰手掌正死死箍着他脚踝,指甲深陷皮肉。
“糟了!”他脸色骤变,猛力甩腿。
“砰!”那僵尸被甩得横飞出去,撞得远处铁门嗡嗡震颤。
“咳…咳…”它呛着血沫撑起半身,摇摇晃晃又站直。
李慕眯起眼,气息一沉——力气回来了,心也定了。他冷笑:“既然找死,别怪我不留余地。”
话音未落,人已欺近,抬腿横扫,一脚踹在它胸口!
“嘭!”闷响炸开,僵尸倒飞数米,脊椎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这才看清——
是个三四岁的男童,脸颊粉润,睫毛浓密,活脱脱瓷娃娃。
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怨毒,眉心一道黑气盘绕,浓得能滴出血来。
“咦?”李慕低呼一声,心头警铃大作。
他察觉四周空气微微发烫,似有细小电流在皮肤上爬行。
他不动声色运起内息,掌心悄然蓄力。
“嗖!”身形一晃,他已闪至孩童面前。
小孩脸上掠过慌乱,随即眸光骤亮,瞳孔深处竟浮起金红双色纹路!
“嗡——”空气陡然扭曲,如沸水蒸腾。
“嗯?!”李慕浑身一僵,四肢像陷进胶泥,连眼皮都重逾千斤。
“阴阳五行术?!”他心头巨震。
此术百年难见,需纯阳之体、子夜阴盛之时,借天地交泰之机方能催动。
可眼前这孩子,胎发未干,怎会此等禁忌之法?
莫非……生来带煞?
“嗖!”念头未落,孩童凭空消失。
李慕闭目凝神,耳廓微动,捕捉每一丝气流震颤。
“轰隆!”一股无形重压兜头罩下,耳膜嗡鸣,天旋地转。
下一瞬,腰际一寒——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钉在原地,连睫毛都动不了分毫。
“啊——!”他嘶吼出声,眼睁睁看着那张稚嫩小脸凑近,嘴角撕裂至耳根,森白獠牙寒光凛冽,直朝他咽喉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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