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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人潮稍静,小兄弟和几个年轻人合力抬下一只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钉得严丝合缝。
众人面面相觑,小兄弟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苏景添接过话头,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里面……是剩下的人。来不及了,只能这样带他们回家。”
空气骤然一凝。
不知是谁先开口,沙哑却坚定:“苏爷,不怪您。”
紧接着,所有人齐声重复:“不怪您!”
下一秒,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几口箱子上。
小兄弟退了半步,死死咬住下唇,血珠渗了出来——
“别开……我实在下不去手。他们也想回家的。找个干净地方,好好安葬吧。”
亲人们失散后,父母或配偶怔怔地盯着那只箱子,眼神空茫,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箱面,仿佛触碰的不是冷硬木料,而是早已远去的体温与轮廓。
最终,众人合力将箱子安放在山色清朗、云影徘徊的崖边——那里风敞亮,光坦荡,人终于能松一口气,自在呼吸。
人群渐次散开,杨帆才得以挤到苏景添跟前,声音发紧:“老大,真把我们吓没了魂!”
苏景添望着他们,眉间微蹙,语气低沉却坦荡:“我别无选择。拿你们的命去押注,我不敢。”
所幸人平安归来,怨气也就随风散了,没人再揪着这事不放。
这时,那个曾提供关键线索的年轻人也悄然走近。他站定,呼吸略沉,目光清亮:“我现在稳住了,能跟你们一起干吗?”
苏景添一怔,上下打量眼前这身形单薄、说话轻声的青年——竟想踏进旁人眼里“混混”“草莽”的青龙帮?
年轻人似早料到他眼中的疑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青龙帮不是旧样子了,你也不是。”
经此一役,街坊口中的青龙帮,早已褪尽粗鄙戾气;它不再是靠拳头唬人、靠狠劲压人的土匪窝,而成了有人情、有担当、敢把刀锋转向黑暗的义字招牌。
另一边,小琪随父母回到老宅。门刚合上,母亲便绷不住了,嚎啕出声:“我的闺女啊!到底怎么了?老师不是说只是一场寻常探险吗?!”
一听到“老师”二字,小琪像被抽走脊骨,脸色骤白,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配叫老师?全是他的局!都是他……哈哈哈……”话音未落,身子一软,直直栽倒。
父母慌得团团转,火速请来大夫。
苏景添放心不下,也赶了过来。门一开,小琪父亲迎出,母亲红着眼眶立在廊下。苏景添没见着人,脱口就问:“她人呢?”
母亲嘴唇一颤,泪珠滚落;父亲抹了把脸,沉声解释:“刚想问问岛上的事,提到她老师,她突然发狂似的,话没说完就昏过去了……这事,是不是真和那位老师有关?”
到底是商场上摸爬多年的人,脑子转得快——女儿平素沉静克制,如今这般失态,绝非偶然。
苏景添颔首,稍作思量,便将岛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若小琪家人流露出半分嫌恶、半点犹疑,他转身就带人走,绝不拖泥带水。
他对小琪,没有男女私情,只是亲眼看着她从惊惧中挺直腰杆,从绝望里攥紧拳头——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咬着牙不肯垮掉的女人,在这年头,实在稀罕。
所幸,父母的反应让他心头一热:听完全程,两人脸上不见一丝轻慢,只有撕心裂肺的心疼,和烧得发烫的恨意。
母亲当场晕厥,父亲佝偻着背扶她下去,再回来时,鬓角仿佛一夜霜染。
他凝视着苏景添,忽然双膝一沉,跪了下去——这位向来挺直如松的商人,第一次卸下全部骄傲:“谢你。要不是你,以小琪那性子……我们这辈子,怕是连尸首都寻不着。”
他太懂自己女儿:从小被教着体面、自尊、不容折辱,真遭了这种事,宁可死,也不愿苟活于耻辱里。
苏景添见他们眼中只有痛惜,毫无偏见,反而自责没能护她周全。他将幕后黑手的名字与证据,稳稳递过去:“人交给你们,怎么处置,你们定。”
转身欲走,屋内却传来动静——小琪醒了,急切喊着要见苏景添,还有小羊。
小羊是她给男友起的昵称。苏景添本想推辞,顾虑世俗眼光,怕坏了她的清誉。
小琪已推门而出,面色苍白却眼神清亮,开门见山:“没关系的。现在的我,早不在乎这些了。”
话是笑着讲的,可那笑意没落进眼里,反倒透出一股自弃的凉意——纵有千钧胆魄,仍难逃这世道刻在骨子里的自我厌弃。
苏景添刚想开口劝,门外脚步纷沓,小羊父母匆匆赶到。
原来小羊回家后全盘托出,二老一听便冲出门来。他们从小看着小琪长大,哪会信那些腌臜传言?只担心她自觉低人一等。
小琪一见小羊,扑上去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发颤。众人见状,以为阴霾散尽,她已恢复如常,还陪着聊了几句家常。
画面温煦,苏景添便不再多留:“我们先回帮里,有事随时来找。”
几人点头应下。小琪上前,分别拥抱了苏景添与陈浩然。旁人虽略感意外,只当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行至青龙帮门口,向来昂首阔步的大当家竟停在阶下,踌躇不前。
陈浩然纳闷:“自家地盘,怕啥?您连食人族都照闯不误,难不成还怵这扇门?”
话音未落,林南从门内踱出,双手抱臂,语带调侃:“怵我呗。一声不响溜走就算了,还单枪匹马去捅马蜂窝——心里没数,知道对不起兄弟们?”
果然,林南身后跟着一排兄弟,齐刷刷望过来。苏景添难得耳根微热,挠挠后颈,干笑两声:“哪能啊?”
嘴上硬气,可谁都瞧得明白——二当家这话,句句戳中。
苏景添扫过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心头忽然一沉,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青龙帮是苏景添一拳一脚拼出来的,可那场孤身闯海的豪举,却把整个帮派甩在了身后。
他向来对自己有十足底气,可这份笃定,偏偏让兄弟们心头悬着块石头。
“让大家揪心了,抱歉。”他声音低沉却不失稳重,“但每一步,我都掂量过分量。信我,比信运气更靠谱。”
道理谁都懂——这位老大单挑过三省黑市、空手拆过两辆改装车,实力摆在那儿。可人心不是秤,再硬的理也压不住本能的慌。
尤其听说贼王盘踞海上二十年,潮汐是他呼吸,浪涛是他血脉。苏景添再猛,也是旱鸭子出身,真搁那片无边无际的蓝里对上,谁敢拍胸脯说万无一失?
好在,每次他都踩着刀尖回来,衣角带风,眉眼带笑。
林南迎上来,没多话,只伸手抱了抱他肩膀,力道很轻,却像压住了千斤重担:“下次别单干。带几个能扛事的兄弟,人再强,也扛不住天意。”
苏景添默了片刻,终是点了头。
“快上山吧,老爷子等你半天了。刚出院就听这消息,血压又飙上去了。”林南朝苏景添和陈浩然抬了抬下巴。
夜色已浓,山路蜿蜒。苏景添脚步忽然一顿——小琪那个拥抱,温软却僵硬;她目送他们离去时的眼神,像蒙了层雾;还有下午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猛地刹住,转身直视林南:“你最懂人心,帮我捋捋——她到底怎么了?”
林南没立刻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几秒后才沉声开口:“她在跟自己告别。”
陈浩然和苏景添同时绷紧脊背,拔腿就要往回冲。
林南一把攥住两人胳膊:“别开车!你们现在手都在抖!”他迅速打发其他人先走,自己抓起钥匙,陪他们重新杀回小琪家。
九点刚过,门一开,小琪父母惊得愣在原地。
“苏爷?这……这么晚?”小琪爸声音发颤,脸上血色全无。
一种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果然,下一秒苏景添就急声道:“快看看小琪!她下午的样子太反常!”
夫妻俩脸色骤变,跌跌撞撞扑向女儿房门——锁死了!
小琪妈扑在门板上嘶喊,指甲刮着木纹,屋里静得吓人。
“钥匙!备用钥匙呢?!”她转身狂奔,膝盖磕在台阶上,鞋都跑丢了一只。
陈浩然冲上去扶住她胳膊:“阿姨慢点!我陪着您找!”嗓音发紧,却竭力稳住调子。
苏景添扫一眼屋内慌乱的影子,果断喝道:“踹门!”
小琪爸像被抽了魂,机械地退开半步。两位老人听着门内死寂,仿佛听见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门板轰然裂开——浓重铁锈味劈面砸来。
苏景添箭步冲进洗手间,小琪倒在冰凉瓷砖上,左手腕一道深口,血还在汩汩往外涌。他探她颈侧——脉搏微弱,但热的,人还活着!
救护车鸣笛撕裂夜色。小琪爸妈一路踉跄,眼神空洞,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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