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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羊赶到时,手术室灯正亮着。
他一眼看见小琪妈瘫坐在地,目光发直;她爸则死死盯着那扇红灯门,手指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小羊快步上前,轻轻托起阿姨的手臂,扶她坐下,然后站到小琪爸身边,肩膀挨着肩膀,一声不吭地守着。
不久,小羊父母也赶来了。两人没多问,只各自走向老友,一个揽住小琪爸,一个蹲下握紧小琪妈的手。
小琪妈身子一颤,眼泪终于砸下来:“她为啥要这样啊?……为啥啊?”
小羊妈喉头滚动,没接话。她懂小琪心里那座塌掉的桥,可没人教过她怎么重建。父母刚捧着儿子平安归来的消息喜极而泣,转眼却见女儿躺在血泊里,为一个早已烂透的人,把自己活生生割成两半。
苏景添靠墙站着,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脸隐在暗处,一句话没有。
陈浩然没离开半步,只是默默递过一杯温水,杯壁凝着细汗。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额角沁着汗,却笑着点头:“人抢回来了。不过得住院观察一阵子,心理这关,比刀口难愈。”
“最要紧的,是帮她把心口那把锁,亲手拧开。”
小琪爸听完,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下去。
众人慌忙围拢:“快!担架!叫值班医生!”
小羊爸和陈浩然架起老人就走。小琪妈想追,双腿却像钉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倒是小羊,忽然沉静下来。他去缴费、办手续、联系护士,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高中生。
小琪被推出来时,已是半小时后。
她睫毛颤了颤,睁眼——父母哭红的脸,小羊爸妈担忧的眼,还有苏景添和陈浩然疲惫却松了口气的神情。
所有人眼眶一热,泪就滚了下来。
小琪妈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一松手,人又要消失:“傻孩子……你差点把妈妈的心剜走啊!答应妈,再不这样了,行不行?求你了……”
“就你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我们头发还没全白,怎么能送你走啊?”
“你气死我了……可只要你醒着,怎么骂你都行,只要你活着。”
她盯着妈妈,只见母亲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哽咽着,早已哭得失了平日的从容与体面。不知怎的,一股酸涩直冲鼻腔,愧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沉甸甸压在胸口。
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小羊眼疾手快,端来一杯温水,“喝一口吧。”
小琪不敢抬眼看他,只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接过杯子,指尖微颤。
“对不起,妈……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话音未落,苏景添已拨开人群,大步踏进病房。眉宇紧锁,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陈浩然一见自家老大这副神情,心下一紧——生怕他再吓着刚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小琪,赶紧凑近低声劝:“哥,缓一缓,您这脸色,能把人吓醒。”
小琪父母见状,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女儿身前,脸色发白,以为他要动手。
小羊虽信得过苏景添的为人,可心还是猛地一揪,不由自主上前扯了扯他衣袖。
苏景添却谁也没理,目光直直钉在小琪脸上,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坐起来。”
小琪听懂了,咬着牙,一点点撑起身子,动作迟缓却倔强。
她望向父母,轻轻摇头,像是在说:别怕,他不是敌人。
“我救你回来,到底图个什么?”他顿了顿,语气沉得像压着千斤石,“你觉得你自己脏?脏的是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不是你。”
“老师”两个字刚出口,小琪的脸霎时褪尽血色,手指攥紧被角,声音细若游丝:“求你……别说了……”
苏景添冷笑一声,毫不退让:“连这点坎都迈不过去?那不如当初就别活下来!”
满屋人齐齐一怔,惊愕、不解、难堪……各种目光交织而来。他却视若无睹,只盯着小琪的眼睛,一字一句往下砸:
“你用自己的脑子活了下来——没在他第一次逼你时就一头撞墙,没吞药,没割腕。你忍着、熬着、等机会,把所有人平安送出去。”
“不就是为了救大家?不就是为了救你那个傻乎乎等着你的男人?现在人回来了,你倒要亲手掐灭自己这条命?”
“你爸妈看见你睁眼那一刻,笑得眼泪都掉进了粥碗里;小羊听说你还活着,一路狂奔到医院,鞋跟都跑断了一只——这些,你想过没有?”
“你心疼他们,可转头又往他们心口捅刀子,你真觉得,这比岛上那些伤更轻吗?”
她垂着头,一言不发,任他一句句砸下来。父母攥着彼此的手,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插话——他们看见女儿睫毛在抖,看见她呼吸变慢,看见她在听,在想,在一点点把碎掉的自己重新拼回去。
苏景添心里有数,立刻换上缓些的调子:“他们宁可你在岛上闭眼,也不愿看你活下来后,亲手把光掐灭。”
“你知道吗?那些没能走出来的兄弟姐妹,临终前最后一眼,全望着海的方向——盼着你们能活着上岸,替他们多看一眼太阳。”
“错的从来不是你,不是我们。是那个禽兽不如的‘老师’,是那些早该被彻底抹掉的食人疯子。”
“我第一次见你,就说你了不起。一个姑娘家,力气比不过男人,胆量却比谁都硬。你用脑子护住了所有人,也护住了父母给你的这条命——这还不够厉害?”
两对父母再也绷不住,泪如雨下。小琪妈妈张了几次嘴,喉头滚动,终究只发出几声抽气。
小羊妈妈抹了把脸,走上前,声音哑却稳:“傻丫头,你觉得我们会嫌弃你?小羊要是敢皱一下眉头,我当场扇他耳光,然后把他赶出家门!”
“你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和我家那小子一块爬树、偷西瓜、为一道题争得面红耳赤——我比谁都清楚,你骨子里有多干净、多亮堂。这事,压不垮你们,更拦不住你们。”
小琪慢慢抬起头,目光掠过一张张含泪的脸,最后停在那个她日思夜想、又怕得不敢直视的人身上。
她看见小羊眼底翻涌的痛、慌、怕,还有藏不住的疼惜和自责,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心口骤然一缩,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朝他伸出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小羊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满了铅,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陈浩然急得直跺脚,一个箭步绕到他身后,用力一推:“愣着干啥!快过去啊!”
他这才挪动脚步,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刀尖上。
终于站在她床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她,眼泪无声地砸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别哭了……你们都别哭了……我答应你们,再也不干傻事了,真的,对不起……”
她一边哭一边说,眼睛扫过父母苍白的脸、扫过小羊通红的眼、扫过那一双双盛满惊惶与爱意的眼睛——终于,她舍不得了,真的舍不得了。
小羊破涕为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好,这话我记死了,你得守诺。”
两人像小时候那样,十指紧扣,掌心相贴,郑重其事地许下誓言。
父母们望着这一幕,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小琪哭着哭着,眼皮越来越沉。刚从生死线上被拉回来,失血那么多,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众人轻手轻脚退出病房。唯独小羊不肯走,固执地守在床边——他还没敢信,那句“不干傻事”,是不是真的落地生了根。
就在苏景添转身欲走时,小羊忽然开口:“我能……叫您一声苏大哥吗?”
苏景添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他向来不在意称呼,所谓“苏爷”,不过是旁人敬出来的情分罢了。
“苏大哥,谢谢您。”小羊声音发紧,却很稳,“以后,我一定带她去看您。”
苏景添望着眼前这对浑身是伤、却仍紧紧相握的年轻人,难得放软了语气,像真正的大哥那样,沉沉叮嘱:
“好。好好待她,祝你们长长久久。”
小羊回头,朝他笑了笑,用力点头。
等众人彻底离开病房,小琪的父母,又一次跪了下去。
“多谢你,小苏!你可是把我们两条老命从鬼门关拽回来了,真不知该拿什么报答才好。”
这对向来受人敬重的老人,此刻竟俯身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下、又一下,毫不迟疑。
苏景添心头一震,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等反应过来他们还要再拜,立刻抢上前,双手稳稳托住两位老人的手臂,力道不容推拒。
“二老快别这样——都喊我小苏了,小羊还一口一个‘苏大哥’呢。”
他顿了顿,目光温润却笃定:“我早把小琪当亲妹妹看,小羊嘛……自然就是妹夫。只盼这份情分,能成真。”
众人愣住,呼吸都轻了几分——他这是要正式认小琪作义妹?
惊愕如潮水漫过脸庞,可小琪父母对视一眼,终究没急着应声。他们太清楚女儿的脾性,更不愿替她做主,只默默站在原地,静待闺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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