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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从刘太医家回来第三天,正在祥瑞庄的地里拔草,一垄永乐薯长得齐腰高,叶子绿得发亮,他蹲在地头,一株一株地检查,弄得满手都是绿色的汁液。
老吴从庄子门口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二少爷!快!快回去!宫里来人了!圣旨!圣旨到了!”
二狗手里的草掉了,脑子嗡嗡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老吴急得直跺脚,那只没穿鞋的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缝里全是泥:“圣旨!皇上的圣旨!刘公公亲自来了!在国公府等着呢!您赶紧回去换衣裳!”
二狗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蹲回地里。他扶着旁边的木桩子,稳了稳,然后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手里那把草扔到田埂上,又跑了。跑到庄子门口,翻身上马,马被他猛地一夹,嘶鸣一声,窜了出去。老吴在后面追,跑了两步想起来鞋还没捡,又回头捡鞋,穿上,再追,已经追不上了。
二狗骑马一路狂奔,路上的行人纷纷躲避,有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头差点被他撞翻,豆腐洒了一地,老头骂骂咧咧的,二狗头也没回,喊了一嗓子“回头赔您”,声音飘在风里,人已经没影了。
到了国公府门口,二狗跳下马,缰绳都没拴,直接扔给门房老刘头。他整了整衣裳,衣裳上全是泥,袖子卷到胳膊肘,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鞋上更不用说了,跟从泥塘里捞出来似的。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进去。
院子里,刘瑾已经等着了。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蟒袍,头戴乌纱帽,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圣旨,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面带微笑。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人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红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旁边还站着几个侍卫,腰挎长刀,威风凛凛。
萧战站在刘瑾对面,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衫,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淡定。苏婉清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带微笑,但眼睛底下有一丝紧张——毕竟这是圣旨,不是闹着玩的。
二狗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站在萧战身后,手足无措。他想行礼,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腿弯了弯又直了,直了又弯了,跟个弹簧似的。
萧战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怎么穿成这样?下地了?”
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脸红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四叔,我……我没来得及换。”
萧战叹了口气,对刘瑾说:“刘公公,见笑了。这孩子刚从地里回来,没来得及收拾。”
刘瑾笑了,笑得和蔼可亲,跟弥勒佛似的:“萧国公说哪里话。萧校尉这是实干之人,穿着泥点子衣裳接圣旨,正好说明他不忘本。皇上最欣赏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萧战点点头,转身对二狗说:“跪下。接旨。”
二狗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萧战、苏婉清也跪下了,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侍卫呼啦啦跪了一地。整个院子鸦雀无声,连树上的知了都吓得不敢叫了。
刘瑾展开圣旨,黄绫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上面的字是用朱笔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他的声音洪亮,一字一顿,在院子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家乃忠孝之家,世代忠良,功在社稷。有子萧承志,政术有功、文武双全、德才有闻,沙棘堡之战勇立军功,永乐薯推广惠泽万民,实为国之栋梁。京城医家刘氏长女,行端仪雅、礼数克娴,自幼随父学医,仁心仁术,德被乡里。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民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佳偶天成,共扶家国。钦此。”
二狗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听见了刘采薇的名字,听见了“赐婚”两个字,但其他的都没听进去。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但鼻子一抽一抽的,跟感冒了似的。
刘瑾念完了,笑眯眯地看着二狗:“萧校尉,接旨吧。”
二狗跪在那儿,没动。他忘了。
萧战在后面轻轻踢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接旨。磕头。”
二狗回过神来,赶紧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然后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圣旨沉甸甸的,黄绫光滑冰凉,他的手在抖,圣旨也跟着抖,黄绫哗哗响。
刘瑾又从身后小太监的托盘里拿出一个礼单,递过去:“萧校尉,这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赏赐。黄金千两、绢五百匹、玉如意一对。恭喜萧校尉,贺喜萧校尉。”
二狗接过来,手还在抖,声音沙哑:“臣……臣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刘瑾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手感硬邦邦的,全是肌肉:“萧校尉,您可是有福之人。皇上亲自赐婚,皇后娘娘亲自操持,这在咱们大夏可不多见。您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对皇上和娘娘最好的报答。”
二狗使劲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是是是,臣一定好好过日子。臣一定对得起皇上和娘娘的恩典。”
刘瑾又跟萧战寒暄了几句,喝了杯茶,带着人走了。
场景二:老吴的“激动”
刘瑾前脚刚走,老吴后脚就冲进了院子。他那只跑丢的鞋找回来了,但穿反了,左脚穿右鞋,右脚穿左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跟个企鹅似的。他手里提着一挂鞭炮,红彤彤的,老长老长,绕了好几圈。
“二少爷!大喜啊!属下放鞭炮庆祝!”老吴的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二狗说:“低调低调。别张扬。这才哪儿到哪儿,还没成亲呢。”
老吴说:“低调什么?这是圣旨赐婚!皇上和皇后亲自做媒!这是天大的喜事!不庆祝一下怎么行?”他说着就把鞭炮挂在门口的槐树上,掏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凑上去点引信。
“嘶——”引信冒烟了。
二狗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噼里啪啦”的声音就炸开了,震耳欲聋。红纸屑满天飞,跟下雪似的,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院子里的鸡被吓得满院乱窜,咯咯咯地叫着,翅膀扑棱棱的,羽毛飞了一地。邻居家的鸡也被吓着了,从墙头飞过来一只,又飞过来一只,满院子都是鸡,跟养鸡场似的。隔壁王奶奶养的狗也跟着凑热闹,汪汪汪地叫,叫声跟鞭炮声混在一起,整个巷子都炸了锅。
老吴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喊着:“好!好!好!大喜!大喜!”
二狗站在院子里,被硝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他用手扇了扇烟,看着满地的红纸屑,看着满院乱跑的鸡,看着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老吴,忽然也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回是笑出来的,不是激动的。
萧战站在书房门口,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摇摇头,笑了。苏婉清站在他旁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老吴,比二狗还激动。”苏婉清说。
萧战点点头,没说话。
振邦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他看见满地的红纸屑,高兴得直蹦:“过年了!过年了!爹,是不是过年了?”
萧战说:“不是过年。是你二哥要成亲了。”
振邦说:“成亲是什么?”
萧战说:“成亲就是……你二哥要娶媳妇了。以后你就有二嫂了。”
振邦说:“那我明天就去找二嫂玩。”说完就跑去找二狗了,抱着二狗的腿不放,跟只树袋熊似的。
热闹劲儿过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鸡被老吴一只一只逮住,送回了邻居家。地上的红纸屑也被丫鬟们扫干净了。振邦口袋里塞满了纸屑,被苏婉清拉去洗手洗脸。老吴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抽着旱烟,美滋滋的,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萧战把二狗叫到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卷黄绫圣旨上。圣旨还摊在桌上,二狗没敢收起来,他想多看几眼,怕自己是在做梦。
“坐下。”萧战指了指椅子。
二狗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跟等着训话的小学生似的。
萧战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二狗,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狗,成亲以后,对媳妇好一点。”
二狗点头:“四叔,我知道。我一定对她好。”
萧战说:“别天天泡在地里,多回家吃饭。地里的事,让手下人盯着就行。你不在,他们也饿不死。但你不在家,你媳妇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二狗又点头:“知道了。我以后早点回来。不让她一个人吃饭。”
萧战说:“还有,吵架了别找我评理。我向着你媳妇。你媳妇是女的,你是男的,男的让着女的,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媳妇从小没娘,跟着她爹长大,不容易。你让着她点,别跟她争。”
二狗说:“四叔,我不跟她吵。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她的。”
萧战看着他,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二狗说:“不是想得开。是我觉得,她比我聪明。她看人看事比我准。听她的,不会错。”
萧战点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你媳妇是太医的女儿,懂医。你在地里干活,磕了碰了,让她给你看。别硬扛。你那胳膊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让她给你治治。”
二狗摸了摸自己的右胳膊。那是沙棘堡打仗时留下的伤,箭伤,骨头裂过,虽然长好了,但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他一直没当回事,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四叔,您怎么知道?我没跟您说过。”
萧战说:“你每次阴天的时候,右胳膊就不太灵活。我看见了。”
二狗的眼眶红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粗得像萝卜,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四叔,您对我真好。”
萧战说:“别说这些没用的。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好。行了,去吧。别在这儿坐着了。去给刘太医家送个信,让他们知道圣旨的事儿。”
二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四叔,您说我是不是在做?”
萧战说:“你配得上。别瞎想。去吧。”
二狗走了。萧战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卷圣旨,忽然笑了。他想起当年二狗刚来京城的时候,瘦得跟猴似的,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站在国公府门口,不敢进来。一转眼,要成亲了。时间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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