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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周师傅、张文远、赵明远都来了。
周师傅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从工坊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下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张文远从观测站跑下来,手里抱着那个厚厚的记录本,眼镜跑歪了,正了正,又歪了。赵明远从实验室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卡尺,量到一半就被叫来了,卡尺上还沾着机油。
几个人在训练场边上围成一圈,蹲着,跟农村开大会似的。
萧战把阅兵的事说了一遍。周师傅点点头,没说话。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张文远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国公爷,”张文远的声音有点抖,“下个月初十,学生得现场预报天气。要是预报错了,当天刮大风、下大雨,热气球飞不了,皇上白跑一趟,学生是不是得掉脑袋?”
萧战说:“掉不了。预报错了就错了,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准?皇上又不是不讲理。”
张文远说:“可是……可是学生心里没底。学生才记了一年多的数据,规律还没摸透。要是那天正好变天,学生预报不出来,皇上怪罪下来……”
萧战打断他:“张文远,你记了一年多的数据,一天没落。刮风下雨你都在高地上站着。你的数据,比谁的都准。你预报错了,那是老天爷不给面子,不是你不行。再说了,皇上来看的是空军,不是来看你的天气预报。天气好就飞,天气不好就不飞。飞不了,皇上就看看基地、看看热气球、听听汇报。不会掉脑袋的。”
张文远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不好。他翻开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下个月初十,去年那天是北风三级,晴,云高二十丈。前年那天是北风二级,晴,云高二十五丈。大前年那天是……北风一级,晴,云高三十丈。”他抬起头,眼睛亮了,“国公爷,下个月初十,连续三年都是晴天,北风,云高二十丈以上。加上最近一直空气湿度不大,气压也稳,可能要长时间干燥啊。”
萧战说:“那你还紧张什么?”
张文远说:“学生怕万一。万一今年不一样呢?”
萧战说:“万一不一样,你就跟皇上说‘老天爷今天心情不好’。皇上笑了,就不怪你了。”
张文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铁蛋在旁边插嘴:“文远,你别紧张。你紧张了,俺更紧张。俺在天上飞,你在底下报天气。你要是报错了,俺飞上去下不来,那才是真掉脑袋。”
张文远推了推眼镜:“我尽量报准。”
铁蛋说:“不是尽量。是一定要准。俺的命在你手里。”
张文远的手又开始抖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铁蛋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学员们在训练场上练起飞降落。上午飞三趟,下午飞三趟,傍晚再飞一趟。飞完了,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图,画热气球在天上的队形——一字排开、人字形、圆形,画了擦,擦了画,画得地上全是道道。
周师傅看得心疼,端了碗水过来:“铁蛋,歇会儿。你从早上飞到晚上,热气球都累得慌。”
铁蛋说:“师傅,俺不累。俺就是紧张。皇上要来,俺怕飞不好。飞不好,丢的不是俺的脸,是国公爷的脸,是科学院的脸,是咱大夏的脸。”
周师傅说:“你飞了三百多次了,还怕飞不好?”
铁蛋说:“飞三百次是飞,飞一次表演也是飞。不一样。飞三百次,栽了爬起来就行。飞一次表演,栽了就爬不起来了。”
周师傅叹了口气,蹲下来,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铁蛋,你记住,皇上也是人。你跟皇上讲,皇上能听懂。你飞好了,皇上高兴。你飞栽了,皇上也不会砍你的头。你又不是故意的。”
铁蛋说:“师傅,您说得轻巧。您试试在天上飞,下面坐着皇上,您什么感觉?”
周师傅想了想:“我试不了。我又不会飞。”
铁蛋不说话了,继续画图。
另一边,张文远也在紧张。他把过去三年下个月初十的天气数据翻出来,反复看,看了不下二十遍。北风,三级以下,晴,云高二十丈以上。数据摆在那儿,但他还是不放心。他每天跑到高地上,拿那个布条风向标量角度,量完了记下来,跟去年的数据对比。对比完了,点点头,又摇摇头。
孙大柱蹲在旁边啃馒头,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张先生,您别看了。您看了八百遍了。再看也变不出花来。”
张文远说:“你不懂。天气是活的,不是死的。去年的今天刮北风,今年的今天不一定刮北风。我得多看、多记、多对比,找出规律。”
孙大柱说:“那您找出来了吗?”
张文远说:“没有。”
孙大柱说:“那您还看?”
张文远不说话了,继续看。
消息传到朝堂上,炸了锅。
承平帝在太和殿上宣布了下个月初十去南苑阅兵的决定。话音刚落,都察院的几个御史就站出来了。
“陛下不可!”一个老御史出列,白胡子一抖一抖的,声音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陛下乃天子,出行一次要带动成千上万人陪同,沿途还要派兵检查,提前部署安全措施,劳民伤财!更何况,皇帝所到之处要警戒清场,百姓规律的生活受到极大的影响。臣请陛下三思!”
另一个御史跟着出列,声音更大:“陛下,此事臣亦反对!阅兵不过是走走看看,何必兴师动众?陛下年轻,刚继位没几年,想着出去体验一番万民山呼万岁的感觉,臣能理解。但此举不妥,恐有作秀之嫌!”
又有几个大臣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承平帝坐在御座上,面不改色,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朕什么时候说要兴师动众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的旨意还没下,你们就替朕定了?朕说了,一切从简。”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刘瑾:“念。”
刘瑾接过折子,展开,念道:“阅兵期间,安全程序按照以往官兵提前开路。随驾只带五百人,从宫中侍卫和京营抽调精兵。点选几名官员随行,其余人等不必随驾。沿途不清场、不扰民、不封路。百姓可照常生活,不得干涉。”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那个老御史又开口了:“陛下,五百人?这……这不符合礼制。天子出行,至少五千人护卫。五百人,万一有人行刺——”
承平帝打断他:“朕说了,一切从简。五百人够了。再多就是浪费。至于行刺——”他看了萧战一眼,“有四叔在,朕不怕。”
萧战站在队列里,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朝臣们议论纷纷,但承平帝似乎铁了心要这么做。他站起来,扫了一眼众人:“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群臣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再说什么。反正也不远,南苑就在京郊,从简就从简吧。只要安全不出问题,其他的都不是大问题。
下个月初十,天还没亮,承平帝就起来了。
刘瑾伺候他穿衣。今天不穿朝服,穿的是便装——一件藏蓝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看着像个富家翁,但眉宇间的威严藏都藏不住。
“刘瑾,东西带了吗?”承平帝问。
刘瑾愣了一下:“陛下,什么东西?”
承平帝没回答,从床头拿过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排火枪。六把,锃亮锃亮的,枪托上刻着龙纹,枪管上雕着花纹,一看就是科学院特制的。他把火枪一把一把地别在腰间,别了六把,外袍一撩,盖住了。他挺了挺身子,外袍鼓鼓囊囊的,跟揣了一排地瓜似的。
刘瑾的脸色变了:“陛……陛下,您这是……”
承平帝说:“防身。四叔说了,安全第一。”
刘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承平帝出了宫门,百官相送。萧战站在百官前面,看见承平帝走过来,行了个礼。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承平帝身后只跟着几百人,稀稀拉拉的,跟平时的仪仗队比起来,寒酸得不行。萧战又看了看承平帝的腰间——外袍鼓鼓囊囊的,腰间的衣服被撑得紧绷绷的,跟怀孕了似的。
萧战缓缓张大了嘴。
“陛下,就这么点人,够吗?”萧战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承平帝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五百人,朕都觉得多余。况且,这不是还有你吗?有你在,朕就不必担心遇刺。”说着,他从龙辇上挺起身子,一撩外袍,露出那一排火枪,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萧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盯着那一排火枪,数了数——六把。从腰带到胸口,整整齐齐地别着,跟一排糖葫芦似的。
“陛下,您不硌吗?”萧战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承平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摸了摸那排火枪,笑了:“硌。但心里踏实。朕昨晚试了一晚上,走路硌,坐着硌,躺着更硌。翻个身,枪托顶腰,疼得朕睡不着。但想到今天要出宫,忍了。”
萧战嘴角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旁边的张承宗也看见了,脸色跟见了鬼似的。他凑到萧战耳边,压低声音:“萧国公,皇上这是……要去打仗?”
萧战说:“不是。是去看阅兵。”
张承宗说:“看阅兵带六把火枪?”
萧战说:“防身。皇上说了,安全第一。”
张承宗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承平帝上了龙辇,坐下去的时候,腰间的火枪顶着椅背,他往前挪了挪,又顶,又挪。最后他干脆侧着身子坐,歪歪扭扭的,跟个扭了腰的老头似的。
刘瑾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不……您卸下几把?六把确实多了点。”
承平帝说:“不卸。六六大顺。吉利。”
刘瑾不敢再说了。
萧战翻身上马,走在龙辇旁边。他看了一眼承平帝,又看了一眼那排火枪,忍不住笑了。
“四叔,您笑什么?”承平帝问。
萧战说:“臣笑陛下英明神武,未雨绸缪。”
承平帝说:“您就嘴甜。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队伍出发了。五百精兵,前后左右,把龙辇围得跟铁桶似的。萧战骑马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张承宗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龙辇,一脸担忧。
出了京城,上了官道,路两边是收割过的麦田,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黄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远处是南苑的方向,一片开阔地,热气球已经升起来了,在天上排成一排,像一串糖葫芦。
承平帝从龙辇上探出头,看着那些热气球,眼睛亮了:“四叔!热气球!朕看见了!”
萧战说:“陛下,那还没开始呢。那是学员们在做最后的训练。正式的阅兵,等陛下到了才开始。”
承平帝坐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天上,嘴角翘得老高。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南苑基地。基地门口,铁蛋带着天兵营的五十个学员列队迎接。他们穿着崭新的军服,灰蓝色短褂,腰间系着皮带,胸前绣着“天兵”二字,站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跟五十根木头桩子似的。
萧战翻身下马,走到龙辇前:“陛下,到了。”
承平帝从龙辇上下来,腰间的火枪磕在车辕上,叮当响了一声。他整了整外袍,把那排火枪遮住,挺起胸膛,大步往前走。
铁蛋站在队列最前面,看见承平帝走过来,腿一软,差点跪下。旁边的学员扶了他一把,他才稳住。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天兵营全体——敬礼!”
五十个学员齐刷刷地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手掌贴在额角,五指并拢,掌心朝下,跟一个人似的。
承平帝看着他们,点点头,笑了:“好!精神!”
铁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转。他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但鼻子一抽一抽的,跟感冒了似的。
萧战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别哭。皇上面前,哭什么?”
铁蛋吸了吸鼻子:“国公爷,俺没哭。俺是高兴。”
承平帝听见了,笑了:“高兴就笑。哭什么?走,带朕去看看热气球。”
铁蛋应了一声,转身带路。走了两步,腿还是软的,但硬撑着没摔倒。
萧战跟在后面,看着铁蛋那副模样,摇了摇头,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承平帝。承平帝走得稳稳当当的,外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那一排火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萧战又笑了——这孩子,真是被他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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