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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苑空军基地,红旗招展,锣鼓喧天。
承平帝的龙辇在基地门口停下来。他侧着身子从车上下来,腰间的六把火枪叮当响了一串,跟风铃似的。他整了整外袍,把那排火枪遮好,挺起胸膛,大步往里走。刘瑾举着黄罗伞盖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伞盖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侍卫们前后左右护卫,手按刀柄,眼睛四处扫视,跟要去打仗似的。
萧战走在承平帝旁边,压低声音:“陛下,待会儿阅兵开始,您就在主席台上站着。不用说话,看着就行。臣安排了主持人解说,您听不懂的,主持人会讲。”
承平帝说:“朕什么都听得懂。你安排的那个人,别瞎说就行。”
萧战笑了:“陛下放心。臣亲自培训的,词儿都是臣写的,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承平帝点点头,走上主席台。主席台搭在起飞场正中央,高三尺,宽三丈,铺着红地毯,摆着几排椅子。正中间那把椅子最大,铺着黄绸子,椅背上雕着龙——那是承平帝的座位。旁边是萧战的座位,再旁边是张承宗、钱益谦、周明德等重臣。
承平帝在椅子上坐下,侧着身子,腰间的火枪又硌了一下。他往前挪了挪,还是硌。他叹了口气,干脆站起来,不坐了。
“四叔,朕站着看。坐着不舒服。”
萧战说:“陛下站着,臣也站着。大家都站着。”
钱益谦在后面小声嘟囔:“皇上站着,臣等哪敢坐着?”也跟着站起来了。呼啦啦一片,所有大臣都站起来了,跟一排木头桩子似的。
萧战走到主席台前,面朝台下。台下是整整齐齐的方队——天兵营的五十个学员、科学院的学生代表、京城卫戍部队的精兵,一共五个方队,每个方队六十人,穿着崭新的军服,站得笔直,跟钉在地上似的。阳光下,他们的刺刀闪着寒光,军服上的铜扣子亮得晃眼。
萧战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在整个基地上空回荡:“大夏第一届阅兵仪式——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基地东侧的一排礼炮同时轰鸣。“轰!轰!轰!”十发礼炮,一声接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承平帝的耳膜嗡嗡响,但他没捂耳朵,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大臣们有的捂耳朵,有的往后退,有的脸色发白,唯独周明德站着没动,只是白胡子抖了抖。
钱益谦捂着耳朵,凑到张承宗耳边,大声喊:“这礼炮花了多少银子?听着响,心疼!”张承宗没听见,因为下一发礼炮又响了。
十发礼炮放完,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满硫磺的味道。承平帝深吸一口气,笑了:“好!有劲儿!”
礼炮的余音还没散尽,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主席台侧面传出来——那是主持人,一个嗓门极大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礼服,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手里拿着铁皮喇叭,站在一个高台上,跟唱戏似的。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天兵营第一方队!”
主席台侧面的乐队开始奏乐。乐器琳琅满目——大鼓、小鼓、唢呐、笙、笛子、铜锣、钹,还有几把萧战让人特制的铜管乐器,虽然音不准,但声音大,震耳朵。指挥是个老头,手里拿着根棍子,挥舞得跟耍大刀似的。
乐曲响起来了。不是传统的宫廷雅乐,也不是民间小调,而是萧战凭记忆哼出来、乐师们硬生生凑出来的——《检阅进行曲》。节奏明快,铿锵有力,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人心上,让人不自觉想挺起胸膛。
台下,第一个方队开始移动。
六十个天兵营学员,穿着崭新的灰蓝色军服,头戴钢盔——其实是铁皮敲的,刷了黑漆,看着挺唬人——脚蹬皮靴,腰间系着皮带,胸前绣着“天兵”二字。他们迈着正步,一步一步向主席台走来。
每一步都砸在地上,“咚!咚!咚!”跟打桩似的。六十个人的脚步声合在一起,整齐得跟一个人似的。他们的手臂摆得笔直,与地面平行,手掌五指并拢,指尖与眉齐。头向右转,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主席台。
走到主席台正前方时,领队扯着嗓子喊:“向右——看!”
六十个人齐刷刷地向右转头,动作整齐划一,“唰”的一声,跟刀切似的。同时,他们的右手抬到额角,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敬礼!”
承平帝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张承宗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他在兵部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队列。不是走,是砸!不是看,是瞪!不是行礼,是劈!
钱益谦忘了捂耳朵,忘了心疼银子,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周明德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眼眶红了——他是文官,但他是老臣,他见过大夏军队最落魄的时候。那时候士兵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走路东倒西歪,见了长官点头哈腰。现在呢?这些兵,昂首挺胸,目空一切,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气势。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步子怎么走的?怎么跟一个人似的?”
“你看他们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那个敬礼的动作,利索!比咱行礼快多了。”
主持人又开始解说了,声音慷慨激昂,跟说书似的:“天兵营第一方队,由五十名天兵营学员和十名教官组成。他们平均年龄二十二岁,平均身高五尺五寸。他们中有人来自京城,有人来自乡野,有人曾是铁匠,有人曾是农夫。但今天,他们都是天兵!都是大夏的骄傲!”
王虎站在天兵营方队的第一排,右臂紧贴着身边战友,左手的步枪枪托抵在胯骨上,刺刀朝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敢乱看,但他能感觉到——检阅台上那些人,全都站着。
没有一个人坐着。
皇帝站着,萧国公站着,兵部尚书站着,户部尚书站着,都察院那个白胡子老头也站着。他们站得笔直,跟检阅台旁边那排旗杆似的,一动不动。风吹过来,皇帝的衣袍下摆微微飘动,露出腰间一排鼓鼓囊囊的东西——王虎没看清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一定是武器。
他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的,比刚才踢正步的时候还快。
他在京营待了八年,阅兵参加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将军们坐着,士兵们走着。将军们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喝着茶,偶尔瞟一眼,点点头,说一句“还行”。士兵们走完了,回去继续操练,心里没什么感觉。日子就那么过,兵就那么当。
但今天不一样。
皇帝站着。皇帝不坐。皇帝站在那儿,风吹日晒,一动不动,跟一棵松树似的。王虎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自己当兵第一天,老校尉跟他说的话——“咱们当兵的,就是给人看门的。看好了门,没人夸你。看不好,有人骂你。”他当了八年兵,守过城门,巡过街,剿过匪,杀过人。没人夸过他。没人觉得他重要。他就是大夏几万个士兵里的一个,多他不多,少他不少。
但今天,皇帝站着看他。
“分列式——开始!”萧国公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过来,王虎的全身绷紧了。他听见乐队的鼓声响起,咚咚咚的,节奏鲜明,跟他的心跳合在了一起。
“正步——走!”铁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劈了,但气势足。
王虎抬起左腿,脚尖绷直,膝盖提到与腰平齐。他的右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往前弹了出去。脚落地的时候,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拍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跟鼓点完美重合,像是地上长出了另一面鼓。
一步,两步,三步。五十个人,五十双脚,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地面都在颤。王虎的余光看见旁边的战友,每个人的动作都一样,抬腿的高度一样,摆臂的幅度一样,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样。他们不是五十个人,是一个人的五十个分身。
“向右——看!”
王虎的脑袋猛地向右转去,下巴与地面平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的眼睛对上了检阅台——皇帝站在正中间,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如炬。那不是随便看看的眼神,是审视、是期待、是信任。
王虎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忍着,忍得眼球都发红了。
他想起了老校尉。老校尉去年退伍了,走的时候喝了一顿酒,红着眼说:“虎子,咱当兵的,图啥?图的就是有人知道咱在卖命。”老校尉等了一辈子,没等到那个人。今天,王虎等到了。被看见了的感觉。以前他在京营,上面的长官从来不会正眼看他。他就是一个兵,一个数字,一个能打仗的牲口。长官们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他们,像看一群蚂蚁。他们喊破嗓子,长官也听不见。他们站断腿,长官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今天,皇上站得跟他们一样高。不,皇上站得比他们还低——检阅台虽然高,但皇上站着,他们站着,目光是平的。皇上没有俯视他们,而是平视。像看人一样看他们。
皇帝知道他在卖命。皇帝站着看他。
“敬礼!”
王虎的脑袋猛地向右转,动作干脆利落,跟训练时一模一样。他的脚步没有停,王虎的右手抬到额角,五指并拢,掌心朝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帝,一眨不眨。皇帝也在看着他。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王虎觉得皇帝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眼里的泪,看见了他心里的火。正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震得地都在颤。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检阅台上的皇上。皇上也在看他——不,皇上在看整个方队,目光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赞许,有骄傲,有期待。
他咬紧了牙关,把那股热意咽了回去。
方队走过了检阅台,王虎的头转回来,正步变回齐步。他的眼睛直视前方,但心里翻江倒海。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在心里说:老校尉,您看见了没有?皇帝站着看咱们呢。您等了半辈子的事儿,今天成真了。
风继续吹,旗帜继续飘。王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落在胸前的“天兵”二字上,洇开一小片。他没有擦,任由它流。
今天,他是站着的人。
方队走过去了,第二个方队跟上来了。科学院学生方队,穿着白色实验服,戴着黑色帽子,脚下也是正步,虽然不如天兵营那么整齐,但那股子书卷气加上杀气,看着也挺唬人。
主持人继续解说:“现在走来的是科学院学生方队!他们手中拿的不是钢枪,是书本;他们胸中装的不是火药,是知识。但他们同样是大夏的卫士——用智慧守卫国家,用科学强大民族!”
第三个方队是京城卫戍部队,人高马大,虎背熊腰,正步踢得比天兵营还响。他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敌人的心脏上。
承平帝忽然扭头问萧战:“四叔,这些人,都是您练出来的?”
萧战说:“陛下,天兵营是臣练的。科学院学生是李铮练的。卫戍部队是他们自己的教官练的。不过——方法都是跟臣学的。臣奉行‘大力出奇迹’。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练到吐,吐完了接着练。练到哭,哭完了接着跑。没有这股狠劲,出不了这样的兵。”
承平帝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四叔,朕想把京营也交给您练。”
萧战愣了一下:“陛下,京营好几万人,臣练不过来。”
承平帝说:“不用您亲自练。您把方法教给他们的教官。怎么站军姿、怎么踢正步、怎么练体能。照您的法子练,练不出来换人。”
萧战想了想:“行。臣回去写个《军训手册》。照着练,一年见效,两年成军。”
旁边的张承宗听见了,心里一喜——他在兵部多年,最头疼的就是京营的战斗力。那些兵,吃得好穿得好,就是不干活。要是萧战能把京营练成天兵营这样,他做梦都能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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