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大半夜的……”
“老吴,是我。”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鼻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吴瞬间清醒的低吼:“陈默?你他妈在哪儿?外面找你都快找疯了!说你……”
“停职了,我知道。”陈默打断他,“老吴,我需要你帮忙。不是遛狗那种。”
电话里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操……就知道你小子找我没好事。说吧,这次是捅了哪个马蜂窝?”
“周明远。”陈默吐出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了。他继续道,“我需要你帮我恢复一些东西。明远集团核心服务器,大概半年前被彻底删除的财务数据。原始数据,不是备份。”
老吴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你他妈疯了?那是明远!他们的防火墙是军工级的!我……”
“我知道你能做到。”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是总吹嘘自己是‘影子里的幽灵’吗?帮我这一次。钱不是问题,我……”
“放屁!”老吴骂了一句,“老子是缺钱的人吗?问题是风险!周明远是什么人?被他盯上,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你他妈自己作死别拉上我!”
陈默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老吴的咆哮。等对方喘息的间隙,他才缓缓开口:“老吴,还记得十年前‘天网行动’吗?那个跨国洗钱集团,我们追了三年,线索一次次断掉。最后,是你黑进了他们设在开曼群岛的服务器,拿到了核心账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陈默继续说:“那次行动,你救了几百个被骗得倾家荡产的家庭。这次也一样。周明远的财务黑洞,吞掉的不止是钱,还有三条人命,还有整个司法系统的公信力。老吴,我需要你。那些被删掉的数据里,藏着真相,也藏着让更多人免于受害的可能。”
长久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电流的嘶嘶声。足足过了半分钟,老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沙哑:“……操!地址发我。先说好,我只负责干活,不负责擦屁股!还有,别用这破手机联系了,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知道老吴答应了。这个曾经在虚拟世界叱咤风云、后来选择隐姓埋名的顶尖黑客,骨子里那份不甘沉寂的正义感,终究被点燃了。
等待是煎熬的。安全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陈默一遍遍梳理着已有的线索,将李国强的笔记、张丽的描述、赵志刚的账页残片在脑中反复比对、组合。那个财务黑洞的运作模式越来越清晰:通过关联交易虚增收入,伪造入库单虚增资产,再通过复杂的空壳公司网络将资金转移、洗白。而“特别项目支出”,就是流向那些保护伞的贿赂金。
三天后,凌晨三点。陈默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庞大的压缩文件链接和一个复杂的解密密钥。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迅速连接加密网络,下载,输入密钥。进度条缓慢爬升,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叮”的一声轻响,解压完成。
屏幕上瞬间被海量的数据流淹没。Excel表格,pdF扫描件,银行流水截图,内部审批邮件……时间跨度长达五年,内容庞杂得令人窒息。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最老练的猎手,在数据的丛林中精准地搜寻着目标。
他首先定位到“特别项目支出”科目。筛选,排序。一行行记录跳出来,收款方全是那些在账页残片上出现过的、闻所未闻的空壳公司名称——信达商贸、宏远投资、鑫源控股……金额从几十万到数百万不等,累计起来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天文数字。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钱最终流向了谁。
陈默调取了这些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追踪资金的去向,如同在迷宫中穿行。资金在这些空壳公司之间频繁划转,拆分、合并、再拆分,试图掩盖最终的流向。陈默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大脑高速运转,过滤掉无用的信息,捕捉着关键的节点。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笔转账记录上。一笔从“宏远投资”转出的三百万资金,经过两次中转,最终汇入了一个个人账户。账户名:王海涛。
这个名字,陈默太熟悉了。王海涛,五年前李国强“坠楼案”的主审法官,结案后不到半年,被破格提拔为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立刻搜索王海涛的账户信息。更多的转账记录被挖掘出来!来自不同的空壳公司,不同的时间点,金额不等,但收款人无一例外都是王海涛!甚至还有几笔标注为“顾问费”、“咨询费”的款项,直接来自明远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他如法炮制,输入另外两个法官的姓名缩写。结果令人窒息。张伟“火灾案”的主审法官刘明,赵志刚“心梗案”的主审法官孙立国,他们的配偶、子女、甚至远房亲戚的账户上,都出现了来自那些空壳公司的、无法解释的大额资金流入!时间点,恰好就在他们主审案件前后,以及随后“顺理成章”的升迁之前!
铁证如山!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胸腔里翻涌的激动和愤怒。他迅速将这些最关键的转账记录、账户信息、关联证据截图、整理、标注。然后,他打开了一个特殊的加密邮箱。收件人列表里,是几家以深度调查和敢言着称的媒体主编的私人邮箱地址。
他敲击键盘,标题简洁而有力:“实名举报:明远集团周明远系统性行贿司法人员,掩盖杀人罪行及财务黑洞证据”。正文没有任何煽情,只有冰冷的事实陈述和附件里那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证据包。发送前,他清除了所有发送痕迹,设置了邮件定时发送——三小时后。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拔掉电源。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新的一天开始了,风暴正在酝酿。
三小时后,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邮件准时抵达目标邮箱。起初是死寂,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但很快,涟漪开始扩散。
最先是一家财经新媒体的快讯弹窗:“独家!明远集团涉嫌巨额行贿司法人员,掩盖财务造假及命案!”紧接着,一家权威法制媒体的深度报道跟进,详细披露了转账记录和涉案法官信息。社交媒体瞬间被引爆,#明远集团行贿#、#司法腐败#、#周明远#等词条以爆炸般的速度冲上热搜榜首。网络舆论如同沸腾的油锅,质疑、愤怒、要求彻查的声浪铺天盖地。
明远集团总部的气氛降至冰点。巨大的落地窗前,周明远背对着办公室,俯瞰着脚下喧嚣的城市。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网络舆情报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英俊面孔,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深处,是压抑不住的暴戾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猛地转身,将报告狠狠摔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冰锥,刺得站在办公桌前的公关总监和法律顾问浑身一颤,“让你们监控网络,引导舆论!结果呢?让人把刀子直接捅到了心窝里!”
“周总,对方用的是匿名加密邮件,Ip跳了十几个国家,根本追查不到源头……”公关总监冷汗涔涔。
“追查不到?”周明远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陈默,还有谁会掌握这些?还有谁有动机、有能力搞到这些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通话键:“通知所有媒体,一小时后,集团一楼新闻发布厅,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一小时后,明远集团新闻发布厅内人头攒动,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连成一片,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周明远在保镖的簇拥下走上台,步履沉稳,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和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和痛心。
他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躁动的记者,双手微微下压,示意安静。
“各位媒体朋友,”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沉痛的磁性,“首先,对于今天网络上流传的关于我本人及明远集团的不实指控,我深感震惊和痛心。”
他微微停顿,营造出一种被诬陷的悲愤感。“明远集团自创立以来,始终秉承诚信经营、依法纳税的原则,为城市发展做出了应有的贡献。我本人也一直恪守法律和道德的底线,从未做过任何有违良知的事情。”
台下的记者屏息凝神,镜头紧紧锁定着他。
“关于网络上流传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周明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而坚定,“经过我们技术部门的初步核查,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那是伪造的!是有人利用技术手段,恶意篡改、拼接数据,精心炮制出来,意图栽赃陷害、抹黑明远集团和我个人名誉的卑劣工具!”
他微微昂起头,目光中透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我们注意到,这些恶意构陷的谣言,恰好出现在我司前检察官陈默先生因严重违反办案纪律、被停职调查的敏感时期。这其中的关联,令人深思。”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记者们交头接耳,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
周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控诉:“我们有理由怀疑,这是陈默先生为了报复其被停职,为了掩盖其自身可能存在的违法行为,而精心策划的一场针对我司和本人的恶意诽谤!他利用其职务便利获取的部分信息,加上技术伪造,企图混淆视听,裹挟舆论,干扰司法公正!”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对此,我代表明远集团和我个人,表示最强烈的愤慨和谴责!我们已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保留追究陈默先生及相关造谣传谣者法律责任的一切权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明远集团和我周明远,经得起任何调查!真相,必将大白于天下!”
发布会现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周明远在保镖的护卫下转身离场,留下身后一片混乱的追问和闪烁的镁光灯。他完美的表演,成功地将一盆“伪造证据”、“恶意报复”的脏水,精准地泼向了远在安全屋的陈默。
风暴的中心,陈默通过那部廉价手机,冷冷地看着网络直播的片段回放。屏幕上,周明远那张义正辞严的脸,仿佛正义的化身。陈默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一条来自老吴的新信息跳了出来,只有两个字:
“定位了。”
第八章 生死时速
周明远那句“定位了”的加密信息像冰锥刺进陈默的神经末梢。不是老吴的风格。老吴的警告会带着粗鲁的急切,绝不会是这种冰冷的、宣告式的语气。安全屋的空气骤然凝固,廉价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他猛地起身,一把扯掉电脑电源线,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几乎在同一秒,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城市噪音淹没的“咔嚓”声,像是某种精密器械的咬合。
狙击镜的反光!陈默的脊背瞬间绷紧,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矮身一个翻滚,狼狈却精准地扑向墙角唯一的视觉死角。几乎是贴着他刚才坐过的椅背上方,“噗”的一声闷响,一颗子弹穿透双层玻璃,在对面墙壁上炸开一个深坑,粉尘簌簌落下。
灭口行动,开始了。周明远不再满足于舆论上的抹黑和司法上的围剿,他要的是物理上的彻底清除。
陈默蜷缩在墙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冷汗浸湿了后背。安全屋暴露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楼下街道传来几声突兀的汽车鸣笛,紧接着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几辆车粗暴地停在巷口,车门开合的闷响混杂着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正快速向这栋老旧的居民楼包抄而来。
时间不多了。他摸出另一部更旧的手机,屏幕碎裂,但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一部从未启用过的加密卫星电话。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快速输入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通。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着濒临极限的神经。
“喂?”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清梦的沙哑。
“方老,是我,陈默。”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安全屋暴露了,周明远的人正在上楼,有狙击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干脆利落的指令:“位置?”
“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顶楼西户。”
“听着,小子,”方国栋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楼后巷子第三个垃圾桶旁边,有一辆黑色铃木隼,钥匙在左前轮内侧的磁吸盒里。车是‘干净’的。现在,立刻,从厨房后窗爬出去,顺着排水管下到二楼平台,跳下去。动作要快,别犹豫!”
陈默没有丝毫迟疑。他猫着腰,像一道影子般窜进狭小的厨房。锈迹斑斑的后窗被猛地推开,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敲门声,伴随着威胁性的低吼:“开门!警察!”
警察?陈默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周明远的手笔,永远带着一层冠冕堂皇的皮。
他攀上窗台,双手抓住冰冷的铸铁排水管,身体悬空,双脚在斑驳的墙面上寻找着微小的凸起借力。金属管道在重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楼下,手电筒的光柱已经开始在巷子里乱晃。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顾忌声响,手脚并用,快速下滑。粗糙的管道摩擦着手掌,火辣辣的疼。
刚滑到二楼平台边缘,头顶就传来窗户被暴力破开的巨响!碎玻璃像冰雹一样砸落在他脚边。陈默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短暂失重,随即重重砸在巷子深处堆积的废弃纸箱上。钝痛从脚踝传来,他闷哼一声,咬牙翻滚卸力,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冲向第三个垃圾桶。手指在冰冷的车轮内侧摸索,果然触到一个扁平的金属盒。他抠出钥匙,插进锁孔。
“嗡——!”铃木隼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车灯骤然亮起,刺破巷子的黑暗。几乎在同时,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和几声厉喝从巷口方向射来:“站住!别动!”
陈默猛地拧动油门,摩托车像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在狭窄的巷子里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险之又险地避开迎面冲来的两个黑影,绝尘而去!
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午夜街道上格外刺耳。后视镜里,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巷口疯狂冲出,紧追不舍。一场亡命的都市追逐,在沉睡的城市脉络中骤然上演。
陈默将身体伏低,头盔紧贴着油箱,将油门拧到底。铃木隼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速度表指针疯狂向右摆动。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的街景化作模糊的光带向后飞掠。他不敢走大路,凭借对城市小街小巷的熟悉,在迷宫般的旧城区里左冲右突,试图甩掉身后的尾巴。
然而追兵显然也非等闲。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凭借着强大的动力和更高的底盘,无视路况的颠簸,死死咬在后面,距离甚至在缓慢拉近。车窗摇下,一支黑洞洞的枪管伸了出来!
“砰!砰!”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响,子弹呼啸着擦过车身,在路面上溅起火星。
陈默猛打方向,摩托车以一个近乎失控的漂移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轮胎摩擦着湿滑的地面,车身剧烈摇摆。他咬紧牙关,凭借强大的臂力强行稳住。胡同尽头是一堵墙!死路!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瞥见右侧一个堆满杂物的豁口。没有时间思考,他几乎是凭本能将车头一扭,摩托车咆哮着冲上杂物堆,在剧烈的颠簸中腾空而起,越过豁口,重重砸落在另一条平行的街道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臂发麻,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身后的追车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刹车不及,一头撞上了胡同尽头的墙壁,发出轰然巨响。
陈默不敢停留,继续加速,七拐八绕,确认暂时甩掉了追兵,才将车驶入一个废弃的汽修厂后院。他熄了火,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息,汗水混合着雨水浸透了衣服,心脏仍在狂跳不止。劫后余生的虚脱感阵阵袭来。
他再次拿出那部卫星电话,拨通。
“还活着?”方国栋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暂时。”陈默喘着粗气,“甩掉了,但不会太久。”
“来我这里。”方国栋报出一个地址,是市郊一个依山傍水的老干部疗养院,“后山有条小路,直通疗养院锅炉房后门。凌晨三点,我在那里等你。小心尾巴。”
电话挂断。陈默靠在墙上,抬头望着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辰的夜空。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周明远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动用了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司法程序被对方玩弄于股掌,舆论战陷入胶着,现在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奢望。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
凌晨两点五十分,陈默将铃木隼藏在疗养院后山密林的深处,徒步沿着湿滑泥泞的小路向上攀爬。雨水浸透了他的外套,寒气刺骨。锅炉房后门虚掩着,一丝昏黄的光线透出。
他闪身进去,里面弥漫着煤灰和机油的味道。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身形佝偻的老人正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用棉纱擦拭着扳手。听到脚步声,老人转过身。正是方国栋。他比几年前在政法系统内部资料照片上看到的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风霜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方老。”陈默低声道。
方国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沾满泥泞的裤腿和手臂上被排水管刮破的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比我想象的狼狈点。”他放下扳手,指了指旁边一个布满油污的木箱,“坐吧。”
陈默没有坐,他急切地开口:“方老,周明远……”
“我知道。”方国栋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新闻我看了。发布会我也看了。周明远这一手,玩得很漂亮。把水搅浑,把你打成伪造证据的疯子,再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
他走到一个锈迹斑斑的工具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老旧的搪瓷缸,倒了些热水递给陈默。“喝口热的。说说,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牌?”
陈默接过搪瓷缸,温热的触感让他冻僵的手指稍微恢复了些知觉。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前掌握的证据链条、舆论发酵的情况、周明远的反扑以及老吴最后那条信息快速说了一遍。
“老吴的‘定位了’……”方国栋沉吟着,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工具箱,“以他的本事,定位到的绝不会是周明远本人。那老狐狸的物理位置毫无意义。我猜,他定位到的,是周明远藏匿核心罪证的地方,或者……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资金流向的最终节点。”
陈默眼睛一亮:“您是说……”
“周明远这种人,狡兔三窟。”方国栋的眼神变得深邃,“他一定有最核心的证据,藏在最安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可能是某个物理保险库,也可能是某个多重加密的云端服务器。这些地方,常规的司法程序,一辈子也摸不到边。就算你申请到搜查令,等你层层审批下来,东西早就转移或者销毁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看向陈默:“小子,你来找我,是知道十年前‘星火案’的事吧?”
陈默心头一震,缓缓点头。那桩案子当年震动全省,方国栋作为主办检察官,在调查某位背景深厚的企业家时,因“非法取证”被抓住把柄,最终被开除公职,黯然离场。而那位企业家,后来却青云直上。
“呵,”方国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浓重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那案子,我输就输在太讲规矩。总想着在法律的框架内,用程序正义去对抗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结果呢?证据链一次次被他们用程序漏洞打断,关键证人一个个‘意外’消失。最后,我急了,用了点……非常规手段,想拿到那笔直接指向幕后黑手的境外转账记录。”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默:“结果,转账记录拿到了,很关键。但我也被他们抓住了‘非法入侵金融系统’、‘窃取商业机密’的把柄。功亏一篑。”
锅炉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锅炉低沉的嗡鸣和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噼啪声。
“所以,方老,您的意思是……”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
方国栋猛地站起身,佝偻的腰背似乎挺直了一些,那股被岁月磨砺却未曾熄灭的锐气重新在他身上凝聚。“对付周明远这种人,用他制定的规则去玩,你永远赢不了!他钻法律的空子,操控司法程序,豢养打手,无所不用其极。你要想把他钉死,就必须比他更狠,比他更快,用他擅长的方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走到陈默面前,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老吴定位到的那个地方,就是突破口!那里面藏着能真正钉死周明远的铁证!但我们必须绕开所有正常的法律程序,用最快的速度,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东西拿到手!”
“非法取证?”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词对于一个检察官来说,无异于触碰高压线。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方国栋斩钉截铁,“是拘泥于程序正义,看着他继续逍遥法外,甚至被他灭口;还是豁出去,用点‘脏’手段拿到铁证,把他彻底送进地狱?陈默,你自己选!”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十年前,我选了后者,虽然输了,但我不后悔。至少我试过了。现在,轮到你了。”
陈默握着冰冷的搪瓷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锅炉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方国栋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拷问着他的灵魂。法律的神圣信条与眼前血淋淋的现实激烈碰撞。周明远那张在发布会上义正辞严的脸,和那穿透安全屋玻璃的冰冷子弹,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
就在他嘴唇翕动,即将做出那个可能万劫不复的决定时——
“砰!”
锅炉房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刺眼的手电筒强光瞬间射入,如同舞台追光灯般死死锁定了站在屋子中央的陈默和方国栋!
第九章 终极对峙
铁门轰然洞开的巨响如同重锤砸在陈默的耳膜上。刺眼的白光像凝固的冰柱,瞬间刺破锅炉房昏黄的氤氲,将他和方国栋的身影死死钉在原地。光柱后,几个穿着深色保安制服、手持强光手电和橡胶棍的壮硕身影堵在门口,领头的一个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屋内。
“干什么的?深更半夜在锅炉房鬼鬼祟祟!”领头的保安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方国栋佝偻的背脊在强光下似乎更弯了些,他浑浊的眼睛眯起,脸上堆起一丝属于锅炉房老工人的卑微和惶恐。“哎哟,几位领导,吓我一跳!我是锅炉房老方啊,值夜班的。这不,水管有点渗漏,找了……找了这位师傅来帮忙看看。”他指了指陈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和紧张。
陈默心领神会,立刻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漏水。”他刻意侧过身,避开强光的直射,将沾满泥泞的裤腿和手臂的擦伤暴露在光线边缘,配合着方国栋的谎言。
“师傅?”领头保安狐疑的目光在陈默身上逡巡,显然对他狼狈的外形和过于年轻的面孔存疑,“哪个维修公司的?证件拿出来看看!”
“临时找的,临时找的,熟人介绍的,还没顾上问……”方国栋陪着笑,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挪动,挡在了陈默和工具箱之间。他布满老茧的手悄悄伸向身后,握住了刚才擦拭的那把沉重的扳手。
“临时工?”保安头子冷笑一声,显然不信,“我看不像!把手举起来,靠墙站好!我们要检查!”他身后的几个保安也向前逼近一步,橡胶棍在手里掂量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方国栋猛地将手中半满的搪瓷缸朝着保安头子的面门泼了过去!滚烫的热水在强光下划出一道白雾!
“啊!”保安头子猝不及防,被烫得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走!”方国栋一声低吼,如同炸雷!他同时将沉重的扳手狠狠砸向门口的电闸箱!
“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刺眼的电火花爆闪!整个锅炉房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锅炉燃烧口透出微弱的红光。
“妈的!抓住他们!”保安头子的怒吼在黑暗中响起,伴随着同伴的咒骂和混乱的脚步声。
陈默在方国栋泼水的瞬间就已启动!他像猎豹般扑向记忆中后门的方向。黑暗给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凭借刚才进来时的印象,灵活地绕过堆放的杂物和工具架。身后传来保安们撞在一起、被杂物绊倒的痛呼和叫骂。
“这边!”方国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他显然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
陈默循声摸去,一只枯瘦但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快速穿过一道狭窄的、堆满废弃零件的通道。后方手电光柱乱晃,脚步声越来越近。
“砰!”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通道的金属壁上,溅起火星!对方果然不是普通保安!
方国栋猛地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一股潮湿冰冷的风涌了进来。门外是疗养院后山陡峭的斜坡和茂密的树林。
“跳!”方国栋低喝。
陈默毫不犹豫,纵身跃入黑暗的树丛。斜坡湿滑,他连滚带爬,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方国栋紧随其后,动作竟出乎意料地敏捷。两人借着树木的掩护,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山林深处,只留下身后疗养院方向越来越远的喧嚣和咒骂。
三天后,香港,中环,一家私密性极高的顶级日料店包厢。
陈默换上了一身剪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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