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辩护
第一章 简单案件
雨点敲打着市检察院审讯室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方毅合上卷宗,指尖划过烫金的“林正宏受贿案”几个字。证据链清晰得近乎刻板——银行流水、受贿人证词、实物照片,一切都指向这位本地明星企业家。他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又一个走流程的案子,他想。
走廊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两名法警押着林正宏走进来。男人约莫五十岁,定制西装不见褶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从容落座,腕间的铂金表带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
“林先生,十月七日下午三点,你亲手将装有五十万现金的行李箱交给城建局王副局长。”方毅翻开笔录,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银行取款记录和停车场监控都很完整。”
林正宏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方检察官,我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什么?效率。”他忽然笑了笑,眼角堆起细纹,“这笔钱是王局临时借的周转款,他夫人住院急用。您查查他的医疗记录?”
钢笔“嗒”地停在指尖。方毅抬眼:“现金借款需要公证。五十万用行李箱交接?”
“特殊时期嘛。”林正宏从西装内袋抽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拭镜片,“王局说怕被熟人看见影响不好,您也知道现在网络舆论多可怕。”他忽然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句,“上周在周教授的沙龙里,我们还讨论过这种人情往来算不算灰色地带呢。”
审讯室骤然安静。雨声突然变得清晰,每滴都砸在方毅耳膜上。他盯着对方镜片后游移的目光:“哪个周教授?”
“周明远教授啊。”林正宏戴上眼镜,手帕随意塞回口袋,“政法大学那位。上周五的读书会,就在他城西的私人图书馆。”他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说起来方检也是政法毕业?周教授可是桃李满天下......”
钢笔尖在笔录纸上洇开墨点。方毅看着那团扩散的黑色,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继续说你与王副局长的借款细节。”
当审讯室铁门重新闭合时,方毅仍坐在原地。雨水在窗上扭曲了路灯的光晕,像融化的黄金。他抽出林正宏的档案页,指尖划过“主要社会关系”栏。那里只有商业伙伴和亲属,空白处躺着打印体的“无”。
咖啡杯底沉淀着褐色的渣滓。方毅忽然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周明远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程序正义是法治的灯塔,小方要永远朝着光走。”当时阳光穿过礼堂彩窗,在教授银边眼镜上投下七彩光斑。
窗外的雨更急了。
第二章 可疑的资金流向
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闭合的余音仿佛还黏在耳膜上。方毅穿过空旷的走廊,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雨水在窗外织成灰蒙蒙的帘幕,模糊了城市的轮廓。林正宏最后那句“周明远教授”像一根细刺,扎在思维的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他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林正宏案卷宗摊在桌上,物证照片里那个沉甸甸的黑色行李箱被打开了盖子,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码放得整整齐齐。方毅的目光越过钞票,落在王副局长那份“借款”说明的附件上——其妻在某私立医院的巨额医疗费用清单。他拿起内线电话:“小陈,帮我调取林正宏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尤其是十月七日前后的资金流水,重点追踪五十万现金的来源和去向。”
等待数据的时间被窗外的雨声拉长。方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卷宗的其他细节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周明远教授。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那个在毕业典礼上谆谆教诲“程序正义是灯塔”的恩师,怎么会和眼前的受贿案扯上关系?林正宏是随口一提,还是刻意为之?
电脑屏幕亮起提示光。小陈的效率很高,林正宏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明细已经传输过来。方毅坐直身体,鼠标滚轮快速滑动。林正宏的账户进出频繁,数额巨大,但十月七日当天及前后几天,并无五十万整数的现金支取记录。这印证了林正宏“借款”说法的部分疑点——他声称是临时从保险柜取出的现金。
方毅的视线锁定在十月八日,也就是现金交接后的第二天。林正宏的个人账户向一个名为“正宏实业”的对公账户转入了一笔四十八万的款项。他立刻追踪“正宏实业”的流水。这笔钱在账户里停留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便被拆分成数笔,分别汇往几个不同的公司账户。方毅像追踪猎物的猎人,顺着资金的流向一路深挖。这些公司有的注册在本市,有的在外省,彼此间似乎存在业务往来,转账理由多为“货款”、“服务费”。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层层剥离,资金的最终流向终于浮出水面。那些分散的资金,经过几轮看似正常的商业周转后,竟不约而同地汇入了同一个账户——一个名为“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的机构账户。转账摘要标注着“公益捐赠”。
“法律援助基金会?”方毅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林正宏声称的“借款”资金,最终竟以捐赠的形式流向了公益机构?这与他之前的辩解大相径庭。他立刻在民政部社会组织信息查询平台上输入基金会名称。
页面加载出来。“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登记状态正常,业务范围是为经济困难群体提供法律援助服务。他的目光扫过法定代表人一栏,心脏猛地一沉。
周明远。
三个字清晰无比地印在屏幕上。
方毅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暮色四合,办公室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屏幕上“周明远”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点开基金会的详细资料页面。成立时间五年前,注册资金一千万,业务主管单位是省司法厅。基金会官网的链接就在旁边,他点了进去。
官网设计简洁大气,首页滚动播放着基金会资助的典型案件报道、组织的法律下乡活动照片,以及受助人送来的锦旗。年报下载区里,近五年的年度工作报告和审计报告整整齐齐排列着。方毅下载了最近一年的审计报告。
报告由一家知名会计师事务所出具,无保留意见。他逐页翻看,重点审视收支明细。捐赠收入来源清晰,列明了多家企业和个人的捐赠信息,其中也包括“正宏实业”及其关联公司的名字,捐赠金额与方毅追踪到的资金数额吻合。项目支出主要用于支付律师代理费、差旅补助、案件材料费等,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项目名称和受助人编号(部分涉及隐私做了脱敏处理)。管理费用占比极低,完全符合规定。账目干净得如同水洗过一般,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质疑的破绽。
太干净了。方毅盯着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数字和说明,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蔓延。他处理过不少涉及非营利组织的案件,深知账目做得滴水不漏往往意味着背后有高人指点,甚至本身就是精心设计的伪装。基金会接受林正宏关联企业的捐赠本身并不违法,但结合林正宏案中那笔来源存疑的五十万现金,以及他审讯时主动提及周教授的行为,这一切就显得过于巧合了。
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上方。周明远教授。毕业多年,逢年过节他还会发去问候短信,教授偶尔也会回复勉励之语。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审视这位曾经敬仰的导师。
屏幕上,基金会简介页面里有一张周明远教授的照片。他站在一群受助的农民工中间,笑容温和,银边眼镜后的目光睿智而坚定,与方毅记忆中毕业典礼上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只是此刻,这张照片在方毅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阴影。
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方毅的脸上,明暗不定。他最终没有按下那个拨号键,只是默默地将基金会审计报告打印出来。打印机的嗡鸣声中,一页页雪白的纸张吐出,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割伤手指。他拿起报告,指尖划过“周明远”的签名处,那熟悉的笔迹此刻看来,竟带着一丝陌生的冰冷。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雨后湿润的空气染上迷离的色彩。方毅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背后那片灯火辉煌却看不透的夜色。一个看似普通的受贿案,一条指向恩师的可疑资金链,一份完美无瑕的基金会账目。水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暗流?
第三章 导师的警告
打印机的嗡鸣声彻底消散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方毅自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低沉嗡鸣。那份洁白到刺眼的基金会审计报告静静躺在桌面上,“周明远”的签名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与过去笃信的某些东西之间。他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一夜无眠。方毅几乎是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迎来了黎明。电脑屏幕上,基金会的年报、审计报告、关联企业信息、甚至周明远近期的学术活动报道,窗口层层叠叠,像一张无形的网。他反复推敲那些“公益捐赠”的流向,试图在完美无瑕的账目中找到一丝裂缝,却只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冲了杯浓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不能再等了。他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需要一个面对面的验证。上午九点,方毅拨通了周明远教授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助理,声音温和有礼。方毅报上姓名,简单说明来意,只说毕业多年,想拜访恩师叙叙旧。助理很快回复,周教授下午三点后有空,请他直接到家里去。
周明远的家在大学城附近一处闹中取静的别墅区。下午三点半,方毅的车停在爬满常青藤的院墙外。按下门铃时,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门开了。周明远教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色羊绒衫,银边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和睿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方毅?快进来快进来!真是稀客啊。”他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师长特有的亲切,“上次见你,还是你升任检察官的时候吧?时间过得真快。”
客厅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咖啡的醇香。书架上摆满了厚重的法学典籍和学术期刊,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一切都透着主人深厚的学养和从容不迫的气度。
“教授,您这里还是这么雅致。”方毅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接过周明远递来的热茶,指尖感受到瓷杯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那点寒意。
“年纪大了,就图个清静。”周明远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姿态闲适,“听说你现在是院里公诉部门的骨干了?干得不错。怎么样,最近手头案子多吗?”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工作。方毅斟酌着词句,像在布满荆棘的雷区中小心穿行。“最近在办一个受贿案,嫌疑人是个企业家,叫林正宏。证据链看起来挺扎实的,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明远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些细节,总觉得有点蹊跷。”
“哦?说来听听。”周明远啜了口咖啡,神情专注,像一个准备为学生答疑解惑的导师。
“是关于一笔关键的贿款。”方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探讨业务,“五十万现金,来源存疑。嫌疑人声称是借款,但追查下去,这笔钱最终流向了……”他抬起眼,直视着周明远,“一个法律援助基金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周明远脸上的笑容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法律援助基金会?”周明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倒是……有点意思。企业捐赠给公益机构,本身是合法合规的行为。你是在怀疑捐赠本身有问题,还是捐赠资金的来源?”
“来源。”方毅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更快了,“而且,基金会本身运作得……过于完美了。账目清晰,审计无保留,一切都符合规范。”
周明远轻轻“唔”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柔软的沙发靠背里。他没有直接回应方毅的试探,反而像是陷入了某种学术性的思考。“方毅啊,”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还记得当年在课堂上,我反复强调的那个原则吗?程序正义。它不仅仅是书本上的教条,更是我们法律人安身立命的基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方毅,看向更远的地方。“有时候,为了追求一个看似正义的结果,我们可能会在取证过程中……急于求成,甚至忽略了一些必要的程序规范。比如,过于依赖线人提供的线索,或者在证据固定环节存在一些……瑕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这些瑕疵,在法庭上,就可能成为对方律师攻击的靶子。‘毒树之果’的理论,你是知道的。一棵树如果根子有毒,那么它结出的果子,无论看起来多么诱人,终究是不能吃的。程序上的瑕疵,往往会导致辛苦收集的关键证据被排除,最终让真正的罪犯逍遥法外。”
周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打在方毅的心上。这看似是在探讨法理原则,但方毅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指向性——他在暗示林正宏案证据收集可能存在问题!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教授的意思是……”方毅试探着问,喉咙有些发干。
周明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和你探讨一下法理。毕竟,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我不希望你在办案过程中,因为一些可以避免的疏忽,而陷入被动。”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时间不早了,我待会儿还有个学术会议要准备。”
逐客令下得委婉而坚决。方毅识趣地起身告辞。走出那扇爬满常青藤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但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周明远的话语像冰冷的蛇,缠绕在他的思维里。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导师的警告,清晰得如同实质。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是助理小陈打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慌:“方检!不好了!林正宏案的关键证人,那个行贿中间人张强……他、他翻供了!就在刚才,他突然向辩护律师提交了新的证词,说之前的证言都是被我们刑讯逼供的!还说他根本不认识什么王副局长!”
方毅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冰窟。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小区,直奔检察院。路上,他一遍遍拨打预审科和公诉科同事的电话,得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张强不仅翻供,还提供了所谓的“伤情鉴定”(后来证实是伪造),指控方毅团队在审讯时对他进行了恐吓和虐待。辩护律师抓住这一点,以非法取证为由,向法庭提出了排除关键证言和物证的动议。
法庭的临时听证会在一片混乱中召开。方毅坐在公诉席上,看着对面辩护律师慷慨激昂的陈词,看着张强在证人席上眼神闪烁却言之凿凿地控诉,看着法官紧锁的眉头。周明远教授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响——“程序上的瑕疵”、“毒树之果”。
辩护律师的动议最终被法庭部分采纳。法官认为,鉴于证人翻供并指控非法取证,且目前缺乏其他独立证据充分印证其原始证言的真实性,出于程序正义的考虑,决定排除张强的关键证言。而作为行贿直接证据的那五十万现金,其来源和指向性因张强证言的排除而变得模糊不清,证据链出现了致命的断裂。
“鉴于现有证据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无法排除合理怀疑,”法官敲下法槌,声音在肃静的法庭里回荡,“本庭裁定,被告人林正宏受贿罪名不成立,当庭释放!”
法槌落下的声音,像一记重锤砸在方毅的心口。他坐在那里,看着林正宏在辩护律师的簇拥下,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昂首走出被告席。旁听席上,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方毅的目光扫过旁听席的角落,那里空空如也。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关于林正宏案、关于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关于那条可疑资金链的厚厚卷宗。纸张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打印时的微热,此刻却冰冷刺骨。程序正义。灯塔的光芒,此刻却如此刺眼,照亮了一条通往深渊的道路。
第四章 蛛丝马迹
法槌的余音仿佛还在耳畔嗡鸣,林正宏那张得意扬扬的脸在方毅眼前挥之不去。检察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投向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同情,有探究,更多的是无声的质疑。方毅挺直脊背,下颌绷紧,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档案室深处那间几乎被遗忘的旧案资料库。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灰色档案柜沉默矗立,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埋葬着无数未竟的正义或未解的谜团。方毅走到标注着“经济犯罪(未结/存疑)”的区域,拉动了沉重的抽屉。
他需要冷静,需要跳出林正宏案失败的泥沼,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周明远教授那张温和睿智的脸庞,在记忆里蒙上了一层阴翳。程序正义……毒树之果……导师的警告言犹在耳,如今想来,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林正宏案的命脉。
方毅的目标异常明确:他要查周明远的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不是查林正宏案中那笔五十万,而是查这个基金会本身,查它所有经手的资金,查它所有关联的案件。他不相信完美无瑕的账目,就像不相信没有破绽的犯罪。
检索系统老旧,屏幕闪烁不定。方毅输入关键词“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资金流向”、“关联案件”。机器发出沉闷的嗡鸣,一行行案件编号和简要信息缓慢地滚动出来。他打印出清单,厚厚一沓,然后搬来近三年的卷宗,堆满了旁边一张落满灰尘的长桌。
时间在档案室凝滞的空气里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方毅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和堆积如山的卷宗。他一份一份地翻阅,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手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节奏。
起初,他只是想寻找基金会资金异常流动的痕迹。但很快,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模式浮出水面。他注意到,在林正宏案之前,过去三年里,竟然有七起类似的案件——涉及企业高管、政府官员的经济犯罪指控,证据在初期都看似确凿,却在庭审的关键时刻,因各种“程序问题”导致关键证据被排除或证人翻供,最终嫌疑人被无罪释放或案件被驳回。
方毅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抽出这七份卷宗,一字排开。挪用公款案、商业贿赂案、合同诈骗案……案件类型各异,嫌疑人身份不同,但结局惊人的一致:失败。而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在这七份卷宗的“涉案资金流向”或“嫌疑人背景调查”的附件材料里,无一例外地出现了“明远法律援助基金会”的名字!有的是基金会接受了嫌疑人或其关联方的“慈善捐赠”,有的是基金会为嫌疑人提供了“法律援助”,甚至有一份卷宗里,嫌疑人本身就是基金会的名誉理事!
这绝非巧合。
方毅猛地站起身,在档案柜间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七起案件,七次失败,七次都与周明远的基金会有关!这已经超出了偶然的范畴,指向一个精心编织的网络。导师温和的警告声再次在脑中响起,此刻却充满了冰冷的嘲讽意味。
他坐回桌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七份卷宗。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这些案件的嫌疑人,除了与基金会有牵连,他们之间是否还存在其他共同点?他重新拿起卷宗,这一次,他不再看资金流向,而是聚焦于嫌疑人本身——他们的社会关系、教育背景、职业经历。
一张张嫌疑人照片和简历在眼前掠过。方毅的眉头越锁越紧。这些人来自不同行业,年龄各异,社会地位也高低不同。表面上看,似乎毫无关联。他几乎要放弃这个思路时,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卷宗里嫌疑人填写的“社会活动”一栏。那里潦草地写着:“曾参加周明远教授主持的‘企业合规与法律风险防控’高级研讨班(第x期)”。
方毅的手指一顿。他立刻翻看其他卷宗。一份,两份,三份……在七份卷宗里,他找到了五份有明确记录!剩下两份,虽然嫌疑人填写的资料里没有提及,但方毅凭借记忆和手头有限的公开信息检索,发现其中一人曾多次出现在周明远教授学术讲座的新闻报道合影中,另一人则是一家知名企业的法务总监,而该企业长期赞助周明远的法学研究项目!
所有涉案人员,都曾以不同形式,接触过周明远教授主导的法律研讨活动!
这个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在方毅心头。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那个在校园里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那个在客厅里与他探讨程序正义的法学权威,他的身影,正与这些离奇失败的案件、与那个完美无瑕却处处透着诡异的基金会,紧密地重叠在一起。
周明远教授的研讨班……那绝非普通的学术交流。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网罗了这些后来涉案的“精英”,也网住了那些最终走向失败的案件。方毅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林正宏案,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基金会资金问题,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个利用法律规则本身作为武器的、系统性的犯罪网络。
他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下这七起案件的编号、嫌疑人姓名、涉案类型、失败原因、与基金会的关联方式,以及最关键的一点——与周明远教授研讨活动的联系。笔尖在纸页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度。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毅合上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档案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挫败感如同退潮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燃烧的愤怒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站起身,关掉台灯。黑暗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叠的卷宗,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铁门打开,走廊的光线有些刺眼。方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一点寒星般的光。
他需要证据,更多、更直接的证据。关于这个研讨班,关于那些参与其中的人,关于周明远教授在这个网络里扮演的真正角色。林正宏案的失败只是一个开始,或者说,只是一个庞大冰山露出的一角。方毅知道,他刚刚撬开了一条缝隙,而缝隙后面,是深不可测的黑暗。他必须进去,无论里面藏着什么。
第五章 精英俱乐部
档案室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陈腐的纸墨气息隔绝。走廊顶灯惨白的光打在方毅脸上,映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冷峻。七起案件,七次失败,七条指向周明远教授研讨班的暗线,在他脑中织成一张细密而冰冷的网。挫败感早已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狩猎前的专注。他需要进入那张网的核心,需要亲眼看看,那个曾传道授业的恩师,究竟在经营着怎样的“学术殿堂”。
机会比预想的来得快。三天后,一个加密信息发到方毅的备用号码上,只有简短一行字:“明晚八点,栖云山庄,清荷厅。凭证随后到。”发信人是“老金”,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多年的线人,嗅觉灵敏,要价不菲,但从不失手。方毅付了双倍价钱,要求只有一个:一张进入周明远私人聚会的“门票”。
栖云山庄隐在市郊半山,以私密和昂贵着称。暮色四合,方毅驱车抵达时,山庄入口处已有安保人员仔细核对身份。他递上老金弄来的电子请柬,上面印着一个抽象的“法槌与天平”徽记,落款是“明远学术沙龙”。安保人员用仪器扫描,绿灯亮起,恭敬放行。方毅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刻意收敛了检察官惯有的锐利,步履从容地融入陆续抵达的宾客之中。他看起来,像极了某个律所的新锐合伙人。
清荷厅位于山庄深处,绕过几重精巧的回廊水榭才得见。厅门虚掩,里面灯火通明,低沉的谈笑声和轻柔的古典乐流淌出来。方毅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雪茄、高级香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圈内人”的自信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布置雅致,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三四十位宾客散落其间,多是中年男女,衣着考究,举止间带着法律精英特有的沉稳与掌控感。方毅认出几张面孔——有在法庭上打过交道的知名刑辩律师,有司法系统内颇具影响力的官员,还有几位常在财经杂志上露面的企业法总。他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气氛看似轻松随意,却又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周明远教授站在厅堂中央,正与几位宾客谈笑风生。他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儒雅依旧,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睿智。看到方毅进来,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方毅?”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师长特有的亲切,“稀客啊!没想到你也来了。”
“周老师。”方毅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伸出手与导师相握,“收到沙龙邀请,受宠若惊。正好最近有些实务上的困惑,想来听听前辈们的高见,学习学习。”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带上几分后辈的谦逊和向往。
“欢迎欢迎!”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审视,但笑容不减,“年轻人就该多交流,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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