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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是针对关键证据的恶意破坏!是对法庭的严重亵渎!我方再次重申,该录音来源不明,真实性存疑,在此种情况下播放,更易引发误导!请求法庭立即终止播放,并将该证据排除!”
方远没有立刻反驳。他缓缓松开紧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法庭,精准地投向审判席上的李为民。李为民避开了他的视线,正低头与旁边的审判员快速交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审判长,”方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刚才的断电,是巧合,还是人为?在录音播放的关键时刻,在被告身份即将被直接指认的时刻,法庭电源被精准切断。这难道不是最有力的证明——证明有人害怕真相被揭露,害怕周明远的声音被法庭和公众听见!”
他举起手中的手机:“证据就在这里,完好无损。只要法庭恢复供电,真相随时可以继续发声。”
李为民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方远!注意你的言辞!法庭秩序不容破坏!技术故障原因自有专业人员调查,不是你妄加揣测的理由!”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鉴于突发情况,为确保庭审顺利进行,本庭宣布休庭!择日继续审理!法警,保护证据,将涉案手机交由技术部门封存保管!”
“审判长!”方远厉声道,“手机是原始载体,必须由法庭妥善保管,但录音内容我已有多重备份!今日的黑暗,阻挡不了光明的到来!”
李为民没有理会他,重重敲下法槌:“休庭!”
人群在法警的疏导下开始离场。周明远和王建国在律师和随从的簇拥下快步离开,经过方远身边时,周明远投来一个混合着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的眼神。王建国则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方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侧门。苏晴冲到他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你没事吧?”
“没事。”方远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冰凉一片。他环顾四周,看到记者林雪正奋力挤过人群朝他走来,眼神焦灼而坚定。
“方检,”林雪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刚才断电前那几秒录音,我录下来了!虽然只有‘处理干净’、‘赵志强’这几个词,但周明远的声音特征很明显!还有这突然断电,太蹊跷了!必须立刻曝光!”
方远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点了点头:“小心。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林雪用力点头,“真相必须见光。”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一场无声的惊涛骇浪。
林雪所在的《南江日报》顶住巨大压力,在头版以《法庭突遭离奇断电,副市长涉案录音戛然而止》为题,详细报道了庭审中断过程,并附上了经过技术处理的、清晰可辨周明远声音的录音片段。报道直指断电的蹊跷性,质疑背后是否存在权力干预司法。报道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引爆全国舆论。
网络上的声浪更是铺天盖地。庭审断电的视频片段、录音片段被疯狂转发,#谁在掩盖周明远的声音#、#还赵志强一个公道#等话题迅速冲上热搜榜首。网民们愤怒地质问:什么样的力量,敢在庄严的法庭上公然掐灭指向副市长的关键证据?
省城,省委大楼一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省纪委书记赵正国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播放着南江市中院庭审断电的新闻视频片段,以及网络上汹涌的民意。
“无法无天!”赵正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在法庭上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践踏!是对人民群众智商的侮辱!”
他看向在座的省纪委常委们,目光如炬:“南江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个案腐败!是系统性、塌方式的腐败!是司法权力被某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周明远、王建国,还有那个法院的李为民,公安的赵振江!他们编织的这张网,必须连根拔起!”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给我接省委书记……对,我请求立刻召开省委常委会,建议由省纪委牵头,省公安厅、省高院抽调精干力量,成立‘南江周明远、王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专案组’!立刻进驻南江!对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职务高低,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专案组的进驻,如同秋风扫落叶。
周明远是在市政府办公室被带走的。当两名面容冷峻的省纪委工作人员出现在他面前,出示“双规”通知书时,他正在批阅一份文件,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红木办公桌上,滚落在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他被带离时,走廊里站满了噤若寒蝉的政府工作人员,无人敢与他对视。
王建国试图从私人码头乘快艇潜逃,被早已布控的海警在近海截获。这个昔日呼风唤雨的地产大亨,在冰冷的手铐面前,失魂落魄,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李为民、赵振江等一批司法系统内的“保护伞”也相继落网。南江市政法系统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电视新闻里滚动播放着周明远被带上警车、王建国落网的照片。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拍手称快。笼罩在南江上空的那片厚重的、令人窒息的乌云,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久违的阳光。
然而,方远并未出现在任何庆功的场合。
一纸调令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他被调离了奋斗多年的检察系统,前往邻省一个偏远的地级市司法局任职,职位是政策法规科科长。理由冠冕堂皇:“工作需要,干部交流”。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仪式。他默默地收拾着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那枚曾经承载着光荣与梦想的检徽,被他轻轻擦拭干净,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苏晴站在一旁,眼眶微红,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也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们重新开始。”
方远抬起头,看着窗外南江市熟悉的街景,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阴影。他知道,周明远、王建国倒了,但那张庞大权力网络真正的主线,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保护伞”,是否真的被撼动了?李为民被带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是啊,重新开始。”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南江火车站,人流熙攘。
方远提着简单的行李,苏晴挽着他的手臂。没有同事送行,没有鲜花掌声,只有站台上广播冰冷的提示音和行色匆匆的旅客。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包裹着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耗尽全力的战士,虽然赢得了关键一役,却最终被自己誓死扞卫的体系放逐。
“方远同志?请问是方远方检察官吗?”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方远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正紧张地看着他。
“我是方远。您是?”
“太好了!总算等到您了!”男人如释重负,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连忙把帆布包塞到方远手里,“俺们是赵家沟的,赵志强……是俺们村出去的娃。俺们全村人,还有好多听说了您的事的人,托俺一定要把这个交给您!”
方远疑惑地接过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拉开拉链,里面没有别的,只有满满一袋信件!信封各式各样,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有的只是简单折好。收信人无一例外,都写着“方远检察官”或“南江市的方检察官”。
“这……”方远愣住了。
“大伙儿都知道了!知道是您豁出命去,才给志强娃讨回了公道!才让那些黑了心的官老爷落了网!”男人的眼眶也红了,声音哽咽,“俺们没啥能报答您的,就写了这些信……您别嫌弃!您是好官!是青天大老爷!俺们……俺们谢谢您!”男人说着,竟要跪下。
方远连忙扶住他:“使不得!大叔,使不得!这是我应该做的。”
男人抹了把眼泪,用力握了握方远的手:“您保重!好人一定有好报!”说完,他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方远和苏晴站在原地,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帆布包。苏晴轻轻抽出一封信,信封上稚嫩的笔迹写着:“给勇敢的方远叔叔”。她拆开,里面是一幅儿童画:一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小人(画得有些歪扭),手里举着一把剑,刺穿了一团黑漆漆的乌云,乌云下面,画着几个戴着手铐的小人。画的下面,用铅笔写着:“方远叔叔,你是英雄!我长大了也要当检察官,抓坏人!”
方远默默地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满满一袋来自天南海北、素不相识的人们的信件。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酸涩地堵在喉咙口。他抬起头,望向火车站外广阔的天空。
阳光依然明媚,但天际线处,仍有一抹浓重的、化不开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
光已经刺破黑暗,但阴影,依旧漫长。他握紧了苏晴的手,也握紧了那袋承载着无数普通人信任与期盼的信件,踏上了北去的列车。前方的路或许崎岖,但脚下的步伐,却比来时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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