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莫麟站在裂缝出口，脚下是干裂的红色土壤，头顶是同样暗红色的天穹。四面八方看不到任何活物，连草都没一根。
    《罪狱录》的追缉令页面上，匹配率的数字还在往上跳——95%，96%。
    但莫麟没急着动。
    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抓住了。
    地平线上那个巨大的轮廓，不是实体。
    更准确地说，那东西像一面立在天地之间的屏障，半透明，表面流淌着无数暗红色的纹路。纹路的形态和裂缝壁上的法则碎片一样——扭曲、蠕动、带着腐蚀性的酸涩味。
    莫麟眯了眯眼。
    不对。
    这不是屏障。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外壁。
    他从龙国天道底层的裂缝一路穿过来，走的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夹层——那片荒野就是夹层本身。而地平线上那面巨大的“墙壁”，是裂缝对面那个世界的边界。
    凶手就在墙壁里面。
    莫麟往前走了几步，掌心贴上了那面外壁。
    手掌刚接触的瞬间，一股排斥力顶了上来。
    不算猛烈，但很坚决。
    就像推一扇弹簧门，手一松，门立刻弹回去。
    “果然。”
    莫麟收回手。
    每个世界的本源都有自我保护机制。外来法则进入，会被本能排斥。龙国天道排斥他带回来的异界法则残留时，就是这种反应。
    区别在于，龙国天道认识他，有《罪狱录》的认证在，勉强放他过关了。
    眼前这个世界的本源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硬闯？
    可以。
    以他正神位格的全部力量砸下去，壁垒顶多撑三秒就得碎。但那动静……
    莫麟想起王也那句话——“那玩意儿知道有人在找它了。”
    硬闯进去，等于敲锣打鼓告诉凶手“我来了”。
    不行。得换个法子。
    莫麟重新把手贴上去，这次没直接推。他从丹田调出一缕元神之力，比头发丝还细，试探性地往外壁里渗。
    排斥力立刻顶了回来。
    太强了。
    莫麟皱了下眉，把输出量压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还是被弹回来。
    百分之一。
    弹回来。
    千分之一。
    弹回来。
    莫麟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个世界的本源排斥强度不算高，但阈值卡得死。就像一道安检门，超过限定功率的东西一律拦截，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万分之一。
    弹。
    十万分之一。
    弹。
    百万分之一。
    莫麟的脸色开始变了。他四千年修为凝聚的元神之力，压缩到百万分之一，在龙国连一张符箓都激活不了。就这点量，对面还嫌多？
    千万分之一。
    弹。
    莫麟深吸一口气，把输出量再往下砍了一个数量级。
    亿分之一。
    手掌贴着的外壁震了一下。
    没弹。
    那缕比蛛丝还纤细的元神之力，穿过了壁垒，被外壁另一侧的世界本源接纳了。
    莫麟愣了两秒。
    亿分之一。
    他正神位格全部修为的亿分之一。
    这个量级放在龙国，大概相当于一个普通人用尽全力吹灭一根蜡烛的风力。拿来打架，连只鸡都杀不死。
    “这个世界的等级……”
    莫麟松开外壁，退后一步。
    低。
    非常低。
    世界本源的法则容量决定了它能承受的外来力量上限。龙国的本源能容纳他全部正神位格的力量，一拳超人世界的本源更是连“物理法则之神”那种维度的东西都装得下。
    而眼前这个世界——只能接受他亿分之一的力量。
    这意味着，这方天地的法则框架极其脆弱，稍微大一点的力量灌进去，整个世界都得被撑炸。
    莫麟的手指在腿侧敲了两下。
    脑子里开始盘算。
    他来的目的是追凶——那个在龙国天道底层动手术的家伙，顺着裂缝追到了这里。但眼下有个麻烦：以亿分之一的力量进去，他在那个世界里基本就是个废物。别说抓人了，估计连自保都悬。
    那不进去？
    不行。凶手在里面蹲着。从外面隔着壁垒，什么信息都探不到。《罪狱录》的追缉令上“身份信息”和“实力评级”到现在还挂着两个“未知”。不进去实地侦查，永远是瞎子摸象。
    硬闯的话，动静太大，打草惊蛇。
    而且——万一这个世界的法则框架真的那么脆弱，他全力冲进去，搞不好直接把人家世界给捅穿了。
    他是来抓犯人的，不是来灭世的。
    “行吧。”
    莫麟做了决定。
    以亿分之一的元神之力投入这个世界，作为他的“分身”进行侦查。
    本体的其余力量？留在外面。
    不是白留。
    莫麟闭上双眼，运转《罪狱录》的因果锁链，将本体元神的存在感压到了极限。比诸葛青给他贴的伪装符阵还狠——直接把自己的气息彻底抹除，融入两个世界之间的夹层空间里。
    无色无味无波动。
    像不存在一样。
    但实际上，他的本体元神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就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悄无声息地把这整个世界的外壁包裹起来。
    不是封印，不是攻击。
    是包围。
    如果里面那个东西试图逃跑——不管从哪个方向突破世界壁垒，都会一头撞进他的元神里。
    到时候就算他分身在里面抓不住人，外头这张网也能兜底。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道理当警察的莫麟懂得太透。
    布置完成。
    本体元神彻底隐匿，与夹层空间融为一体，从外部看去，什么都没有。
    而那缕亿分之一的元神之力，开始向世界外壁渗透。
    穿过壁垒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破冰，不是钻洞，更像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住，然后往下沉。
    意识逐渐模糊。
    正神位格的威严、《罪狱录》的重量、还有从一拳超人世界突破限制器的元神之力——全部被抽离、压缩、折叠，塞进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容器里。
    最后的清醒念头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正在给他“降维”。
    他的力量、身份、存在，全部要按照这个世界的规格重新格式化。
    然后，意识断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很长时间。
    莫麟的意识重新聚拢。
    第一反应是——冷。
    不是修仙者运功后的气血畅通，也不是正神法体的恒温自持。
    就是单纯的、物理意义上的冷。
    风从破洞的墙壁缝隙里灌进来，直往骨头缝里钻。身上盖着的东西薄得跟纸似的，完全挡不住。
    莫麟试着动了一下。
    身体很轻。
    非常轻。
    四肢短小，骨架单薄，连翻个身都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小的，指头跟葱白似的细，指甲缝里嵌着泥。
    小孩的手。
    莫麟的脑子嗡了一下。
    元神投入世界后被格式化，他有心理准备。但直接变成一个小孩——
    这格式化得也太彻底了。
    他闭上眼，开始往内探查。
    丹田——空的。
    经脉——有，但比婴儿的还细，完全没被开辟过。
    修为——零。
    数千年修为，正神位格，三昧真火，神机百炼，通天箓，金光咒——
    全没了。
    不是被封印，是根本带不进来。亿分之一的元神之力在通过壁垒时被这个世界的法则重新编译，只保留了最核心的意识和记忆。
    所有超出这个世界规格的东西，全部被剥离。
    唯一还在的，是识海深处一个极其微弱的光点。
    《罪狱录》。
    或者说，《罪狱录》的残影。
    跟完整版比起来，这残影大概相当于一部智能手机和一块电子表的差距。但有总比没有强。
    莫麟把注意力从内部探查中抽出来，开始处理眼前的状况。
    他躺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泥墙，草顶，地上铺着干稻草。角落有一口缺了边的陶碗，碗里还剩半口凉粥。
    不是现代。
    更不是修仙界那种仙气缭绕的洞府。
    莫麟撑着小胳膊坐起来，一股记忆流自动涌了上来。
    世界本源在他进入时给他安排了一个“壳”——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完整地留在了大脑里。
    记忆涌入的速度不快，但很清晰。
    一个孤儿。
    爹早死了。娘带着他四处漂泊，寄人篱下。
    前几天娘也没了。
    剩他一个人，在这间破屋子里，饿了两天。
    莫麟把这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拼到名字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
    杨过。
    这小孩叫杨过。
    字——改之。
    莫麟坐在稻草堆上，脑子里炸开了一团烟花。
    杨过。
    杨康的儿子。
    穆念慈的儿子。
    《神雕侠侣》的那个杨过。
    他对金庸的小说谈不上精通，但架不住名气太大。
    杨过——断臂，大雕，小龙女，十六年之约，最后成了神雕大侠。
    莫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着泥巴、小得可怜的手。
    再感受了一下体内空空荡荡的丹田。
    再回忆了一下那个“亿分之一的元神之力”的含金量。
    然后他缓缓躺回了稻草堆上。
    天花板上的茅草在头顶晃。
    风从墙洞里钻进来。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莫麟盯着破屋顶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我堂堂正神位格，数千年修为在身。”
    他咕哝了一句。声音奶声奶气的，跟他四千年积威完全不搭。
    “跨越两个世界追凶，结果追成了一个吃不饱饭的孤儿。”
    《罪狱录》的残影在识海里闪了闪，不知道是在回应还是在嘲笑。
    莫麟翻了个身。
    行。
    杨过就杨过。
    该查的案子得查，该追的凶手得追。只不过现在的工具从正神大印变成了一双沾泥巴的小手罢了。
    但在这之前——
    他得先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肚子又叫了。
    角落那口缺了边的陶碗里，结了一层薄冰的凉粥还剩最后半口。
    莫麟爬过去，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
    又冰又硬，刮嗓子。
    咽下去的时候，他从记忆碎片里翻出了一个信息——
    明天，有个姓郭的胖大个儿会路过这里。
    郭靖。
    莫麟放下碗，擦了擦嘴。
    “先活下去，再找目标。”
    他裹紧了那条薄得跟纸一样的破被子，窝进稻草堆里。
    屋外的风越来越大。
    而在这个世界的外壁之外，那层隐匿的元神薄膜安静地笼罩着一切，无声无息。
    网已经撒下了。
    猎物在网中。
    猎人——也在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