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
    秋末的山风裹着松脂味，从北坡灌进峡谷。
    莫麟站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仰头看着面前那道嵌进崖壁里的石门。
    石门高两丈，宽一丈半，表面被苔藓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李莫愁带路，这地方跟普通的山体断面没有任何区别。
    但莫麟的感知告诉他，这扇门后面的空间，深得不正常。
    地下至少往下延伸了七十丈。
    而且那股暗红色的法则气息，从石门的缝隙里往外渗，浓度比桃花岛上那只人猿怪物身上的强了不止十倍。
    “就是这里。”
    李莫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哑得厉害。
    莫麟没回头。
    从桃花岛出发到现在，一路上李莫愁的状态都不对。越靠近终南山，她说话越少，走路越慢，到最后几乎是被欧阳锋拎着后领子拽上来的。
    此刻她站在莫麟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两条腿绷得笔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门后面什么结构？”
    莫麟问。
    李莫愁的喉结动了一下。
    “进门之后是甬道，左转右转各三次，尽头是第一道断龙石。断龙石之后是正殿，正殿下方才是墓室主体。机关暗道……大部分我还记得。”
    “断龙石有多厚？”
    “三尺。嵌在两侧石槽里，上方有铁索悬吊。一旦落下，万斤之重，从里面可以用机括升降，从外面——”
    她停了一下。
    “打不开。”
    “多重？”
    “至少三千斤。石质是终南山的青岗岩，比寻常花岗石还要致密。当年祖师爷……林朝英建墓时，断龙石是最后一道活人进不来、死人出不去的绝户机关。”
    莫麟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石，在脚下的泥地上划了几道线。
    “铁索的锚点在石槽上沿？”
    “是。两侧各一根。”
    “石槽和崖体是整块开凿的，还是后期拼接的？”
    李莫愁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刁钻了，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古墓的结构。
    “……应该是整块。祖师爷精通土木之术，墓室主体都是从山腹里掏出来的。”
    莫麟把碎石扔掉，拍了拍手上的土。
    “整块的好办。整块的石头最怕共振。”
    他站起来，走向石门。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李莫愁的。
    黄药师和欧阳锋从山道拐角处走上来。黄药师的气色不太好，连续赶了四天路，又要维持内力随时待命，对他这个年纪来说不算轻松。欧阳锋倒是精神抖擞，但那纯粹是因为莫麟每天定时从他身上抽真气，抽完之后的恢复期反而让他的经脉越来越通畅。
    被人当充电宝用，居然还用出了保健效果。欧阳锋自己都觉得讽刺。
    “前面就是入口。”莫麟朝石门抬了抬下巴。“黄部长，你来看看这门的材质。”
    黄药师走上前，伸手在石门表面摸了一下，指腹感受着石头的纹理和密度。
    “上等青岗岩。纹路连贯，没有拼接痕迹。”他皱了皱眉。“硬度极高，普通兵刃砍上去顶多留个白印。要破这扇门，最少需要——”
    “不破门。”莫麟打断他。“门是门，断龙石是断龙石。门只是个入口，真正的问题在里面。”
    他侧身看了一眼李莫愁。
    “带路。到断龙石面前停下。”
    李莫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走到石门前，伸出左手，在门面右侧一块不起眼的苔藓下摸到了一个浅浅的凹槽。五指嵌进去，逆时针拧了半圈。
    石门内部传来金属齿轮咬合的闷响。
    厚重的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漆黑的甬道。一股夹杂着霉味和泥土腥气的风从里面涌出来。
    “进去之后不要碰墙壁。”李莫愁的声音压得很低。“墙里有针孔，碰到就会触发连弩。”
    “什么材质的弩箭？”
    “……铁。”
    “淬毒了？”
    “淬了。”
    “什么毒？”
    “蛇胆石蛛混合的复合毒素。见血封喉，没有解药。”
    莫麟点了点头，大步走进甬道。
    李莫愁在后面几乎是被自己的腿拖着往前挪的。每走一步，这条甬道里的气味、湿度、石壁的触感，都在唤醒她拼命想要遗忘的记忆。
    她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
    十二岁之前，这里是她的家。
    十二岁之后，这里是她的噩梦。
    甬道左转右转各三次，和她说的一样。莫麟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脚下的落点精准避开了所有机关触发区域。他甚至没有看地面——全凭脚底传来的石板密度差异判断哪块砖下面有暗格。
    这种精度让走在后面的黄药师头皮发麻。
    他是阵法大宗师，对机关暗道的理解不逊于任何人。但莫麟的判断方式跟他完全不同。
    黄药师是“看”。看石缝走向，看灰尘分布，看光线折射角度。
    莫麟是“算”。他根本不需要看。他的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石板的硬度、空腔的深度、机括的锈蚀程度，全部被转化成了数据。
    不是武功。
    是比武功更高维度的东西。
    甬道尽头，一堵灰黑色的石壁堵死了去路。
    石壁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把手或机关的痕迹。
    “断龙石。”李莫愁停在距离石壁三步远的地方，再也不肯往前一步。
    她的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指尖掐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从外面打不开。里面的机括在石壁左侧，地面以下两尺。”
    莫麟走上前，把耳朵贴在断龙石上。
    甬道里安静了三息。
    他直起身。
    “三尺二寸厚。密度均匀。但是——”
    他的右手食指在石壁表面缓缓移动，从左上角滑到中心，又滑到右下角。
    “这块石头不是一整块。”
    李莫愁猛地抬头。
    “不可能。祖师爷——”
    “你祖师爷开凿的时候确实是一整块。”莫麟的手指停在石壁偏右三寸的位置上。“但是这一百多年下来，地下水的渗透在内部形成了三条微裂纹。肉眼看不见，手摸不出来。但是——”
    他用指关节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两声闷响，频率略有不同。
    “听出来了吗？”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药师。
    黄药师走上前，学着莫麟的样子叩了两下。
    闭上眼。
    第二声的频率确实比第一声稍高。高了大概一个音阶的十分之一。
    如果不是莫麟提醒，他一辈子也不会注意到这个差别。
    “裂纹导致右侧的石质密度略低于左侧。”莫麟的手指在石壁上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圈。“这个位置，是整块断龙石的应力集中点。三条裂纹在这里交汇。”
    他退后一步。
    “打这里。”
    李莫愁瞪着那个圆圈，脑子里嗡嗡响。
    “我打不碎三尺厚的断龙石。”
    “谁让你打碎了？”莫麟看她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及格的实习生。“你只需要往这个点上打一掌。赤练神掌，全力。不需要打穿，只需要把内力灌进裂纹里，让它沿着微裂纹扩展。”
    他蹲下来，又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杠杆原理。三千斤的石头，你一个人搬不动。但是三条裂纹把它分成了四块。你只需要让最薄弱的那条裂纹扩展一寸，应力重新分布，剩下的两条裂纹会自己裂开。”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一掌的事。”
    李莫愁盯着那个圆圈看了五息。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嗡——嗡——嗡。
    从断龙石的另一侧传来的。
    不是机械声。
    是虫翼振动的声音。
    密集的、铺天盖地的虫翼振动声。
    黄药师的脸色变了。
    “玉蜂。”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古墓派的玉蜂。数量……很多。”
    断龙石背后的嗡鸣声越来越大，石壁都在跟着微微震颤。
    然后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女声从石壁那一侧传过来。
    “外面是谁？”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是被内力裹着推过三尺厚的石头，清清楚楚送到了这边。
    “古墓清净之地，不见外客。再不退去，休怪老身放蜂伤人。”
    李莫愁的身体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住。
    这个声音她认识。
    孙婆婆。
    她师父的侍女。她小时候最亲近的人。也是她被逐出师门那天，站在断龙石这一侧，看着她离开却一句话都没说的人。
    “孙……”
    李莫愁的嘴张了张，后半个字卡在喉咙里。
    莫麟瞥了她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过了断龙石。
    “莫氏集团安全巡检组。你们的地基下面有违规设施，需要进场检查。麻烦开门配合一下。”
    断龙石那边沉默了两息。
    嗡鸣声陡然拔高了三个调。
    “最后警告。再不离开，万蜂齐出，在场诸人必死无疑。”
    孙婆婆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莫麟回头看了一眼黄药师。
    “她说的万蜂齐出，毒性怎么样？”
    黄药师的表情很凝重。
    “古墓派的玉蜂毒性奇烈，一只蜇了都要卧床三日。万蜂齐出……”
    他没说下去。
    莫麟把视线转回断龙石。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冷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然后他从衣襟内侧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是他在桃花岛石屋里画的。
    纸上是一幅简笔的断龙石剖面图。三条微裂纹的走向、交汇点的位置、应力分布的等高线，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莫麟把这张纸甩到李莫愁面前。
    纸片旋转着落在她脚边。
    “001号。”
    李莫愁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右手。赤练神掌。全力。打这个点。”
    莫麟咽下嘴里的馒头。
    “别让我说第二遍。”
    李莫愁弯腰捡起图纸。纸上的墨线在火把光里看得很清楚。那个拳头大小的圆圈被标注了精确的坐标——距离右侧边缘三寸二分，距离地面四尺七寸。
    她抬起右手。
    掌心发红。赤练神掌的阴毒内力沿着经脉涌上来，指尖泛起淡淡的紫气。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打不碎。
    是因为这一掌打下去，那扇把她挡在外面十五年的门，就要碎了。
    门碎了之后，里面的一切，她就再也没有借口不去面对了。
    “三。”莫麟在她身后开始倒数。
    “二。”
    “一。”
    李莫愁咬碎了后槽牙，一掌拍在了那个圆圈上。
    赤练神掌的阴毒真气灌入石壁。
    没有炸裂。没有碎石飞溅。
    但是整块断龙石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
    那种声音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终于在某个瞬间断掉了。
    咔——
    裂纹从圆圈的中心向三个方向扩展。速度不快，但势不可挡。
    细密的石粉从裂缝里簌簌落下。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三尺二寸厚的断龙石表面，蛛网般的裂纹铺满了整个石面。
    最后一声闷响过后，这块承重三千斤的绝户机关，从正中间裂成了四瓣，向两侧轰然倒塌。
    石粉弥漫中，断龙石后面的甬道露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金色玉蜂悬在半空，翅膀振动的嗡鸣声震得耳膜发痛。
    蜂群正中央，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她的视线越过弥漫的石粉，第一个看到的不是莫麟，不是黄药师。
    是李莫愁。
    老妇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莫愁？”
    李莫愁的膝盖软了。
    她扶着甬道的石壁，指甲嵌进石缝里，才没有当场跪下去。
    莫麟把剩下的半块馒头揣回怀里，迈过碎石堆，朝着蜂群的方向走了一步。
    “孙女士。”
    他的声音很平。
    “开门了。咱们谈谈你脚底下那个东西。”
    玉蜂群的嗡鸣声又拔高了一个调。
    孙婆婆的拐杖攥得骨节发白。
    而在莫麟的感知里，断龙石碎裂的震动正沿着地脉向下传导。
    七十丈深处，那团暗红色的气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