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石碎成四瓣，石粉还没散尽，蜂群就动了。
    金色的玉蜂密密麻麻堵在甬道口，翅膀振动的频率高到耳膜发胀。数万只蜂拧成一道活墙，把碎石后面的空间封得严严实实。
    孙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放蜂！”
    蜂墙炸开。
    金色的洪流顺着甬道灌过来，前排的玉蜂尾针朝外，带着微弱的毒光。嗡鸣声叠加在一起，震得甬道两侧的石壁都在往下掉碎屑。
    黄药师抢上一步，碧绿真气在身前撑开半圆护罩。
    欧阳锋双掌前推，蛤蟆功的气浪把最近的一片蜂群掀了个跟头。但蜂群太密，掀开一层，后面又涌上三层。
    李莫愁贴着墙壁往后缩。她太熟悉这些东西了。小时候她被玉蜂蜇过，整条胳膊肿了半个月，师父罚她跪了三天才给解毒。
    “别浪费内力。”
    莫麟的声音从石粉里传出来。
    他站在甬道正中间，身上落了一层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馒头。蜂群涌到他面前三尺的位置，前排几十只玉蜂的飞行轨迹突然歪了。
    不是被弹开的。
    是自己绕过去的。
    黄药师运着真气护体，余光瞥见这一幕，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他见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事，但虫子主动绕开一个人，这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
    “这蜂不是活物。”莫麟把馒头揣回怀里，腾出手来。
    “什么意思？”欧阳锋一掌拍飞十几只靠近的玉蜂，闷声追问。
    “蜂是活的，但控制方式不是。”
    莫麟侧头，耳朵对着蜂群的方向。他在听。
    甬道里的嗡鸣声不是均匀的。大部分人听到的只是一团噪音，但莫麟的高维算力在零点三息之内就把这团噪音拆成了三个频段。
    第一个频段，蜂翅自然振动的本底噪声。
    第二个频段，蜂群彼此之间传递方位信息的生物声纳。
    第三个频段——
    莫麟的手指动了一下。
    “有人在用超声波遥控它们。”
    他的声音很平，但李莫愁的脸白了。
    玉蜂的驯养之术是古墓派的不传之秘。蜂群听命于驯蜂人发出的特定声波指令，外人根本无法干预。这是师祖林朝英留下的绝技，整个古墓除了师父和她，没有第三个人会。
    但她师父已经死了。
    那现在在发指令的人是谁？
    莫麟没给她想的时间。
    “001号。”
    李莫愁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
    “那个声波的发射源在甬道尽头偏左十七步的位置。高度，离地面大概五尺。”
    莫麟转过身看她。
    “你师门的东西，你比我清楚。发指令的人用的什么工具？”
    李莫愁的喉头滚了一下。
    “……玉蜂浆。涂在手心，击掌时产生特殊的黏性震动。频率因人而异，只有被玉蜂认主的人才能——”
    “行了。”莫麟打断她。“频率因人而异，但载波方式是固定的。超声波嘛，走的是空气介质，衰减快，方向性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蜂群的攻势还在继续。黄药师的真气护罩已经被蜇了上百下，碧绿的光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凹痕。欧阳锋的蛤蟆功气浪越来越猛，但打死的蜂还没有后面补上来的多。
    甬道太窄了。蜂群在这种环境里几乎没有死角。
    “主家！”黄药师额头青筋暴跳。“再不处理，我的真气撑不过一炷香！”
    “急什么。”
    莫麟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抵在了甬道左侧的石壁上。
    他没有输出真气。
    他的指尖开始在石壁表面划动。速度极快，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刻画某种线条。指甲和岩石摩擦，发出一种尖锐的声音。
    起初那声音很小，被蜂群的嗡鸣盖过了大半。
    但三息之后，声音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摩擦声。莫麟的手指在石壁上划出的轨迹，每一道的深度、角度和间距都经过精密计算。石壁的材质是青岗岩，密度均匀，声波在其中的传导速率是固定的。
    七道刻痕在石壁上排列成特定的间距。
    当莫麟的指尖划完最后一道的时候，七条刻痕构成了一个物理级别的“声波干涉器”。
    石壁开始震动。
    不是整块震动。是七条刻痕以各自不同的频率独立振荡，在空气中叠加、干涉、放大。
    一种人耳听不见的高频噪音从石壁上炸开。
    效果是即时的。
    最靠近莫麟的那批玉蜂，飞行姿态瞬间失控。它们的翅膀还在振动，但方向感彻底丧失。有的撞墙，有的原地打转，有的直接栽到地上。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高频噪音沿着甬道的石壁向纵深扩散，把原本控制蜂群的那道超声波指令彻底淹没。
    干扰覆盖。
    玉蜂接收到的信号变成了一锅粥。原来的“攻击入侵者”指令被噪音切成碎片，蜂群的行为逻辑崩溃了。
    数万只玉蜂在半空中乱飞了两息。
    然后它们掉头了。
    金色的洪流调转方向，不再朝莫麟这边涌，而是顺着甬道往深处退。退的方向，正是那个发出控制指令的声源。
    “我……”李莫愁的声音卡住了。
    她亲眼看着自己师门引以为傲的镇派绝技——驯蜂术，被一个十岁小孩用指甲在墙上划了几道，就从根子上掀了桌。
    不是破解。
    是劫持。
    蜂群现在听莫麟的了。
    甬道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女声。很年轻。
    紧接着是密集的拍击声。有人在用掌风驱赶扑向自己的玉蜂。
    黄药师收了真气，侧耳辨别。
    “不是孙婆婆。”他的声音绷得很紧。“更年轻，内力深厚，掌风里带着极纯的玄阴真气。这种功底……”
    他没说完，但李莫愁替他说了。
    “师妹。”
    两个字从李莫愁嘴里挤出来，声音里搅着太多东西。恨。怕。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涩。
    她被逐出古墓的时候，那个小师妹才多大？五岁？六岁？安安静静缩在师父身后，一双眼睛跟水洗过似的，干干净净。
    师父把所有的武功都教给了她。
    玉蜂也认了她做主人。
    现在这些蜂正朝她扑过去。
    莫麟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
    他的语气跟叫人去车间巡检没有区别。
    黄药师和欧阳锋跟在后面。李莫愁咬着牙，把手从墙上撕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往前挪。
    甬道尽头的光线极暗。两侧墙壁上原本插着的长明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还在燃烧，把周围的石壁染成昏黄色。
    莫麟停下脚步。
    前方十丈远的位置，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甬道正中。
    白衣。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洗了无数次之后还能保持干净的白，衬着昏黄的灯火，整个人像是从石壁上刻出来的。
    玉蜂围着她打转，密度比之前低了很多——大部分蜂已经被莫麟的高频噪音搅乱了编队，零散地贴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但仍有百余只环绕在白衣女子周身，形成最后一层屏障。
    女子的右手在身前缓缓收回。掌风停了，但她的呼吸节奏明显比正常人快了半拍。
    被自己的蜂扑了一脸，搁谁也得喘两口。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昏暗的甬道，落在莫麟身上。
    然后她的视线移动，看到了站在莫麟身后五步远处、脸色惨白的李莫愁。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玉蜂翅膀嗡嗡的余音。
    “师姐？”
    声音很轻，不带什么情绪，跟问今天是不是刮风了差不多。
    李莫愁的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莫麟没看这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脚下。
    从踏进这段甬道开始，他就感觉到了。脚底传上来的震动频率变了。之前在外面的甬道里，地面传导的是普通的石基震动。但从断龙石往里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地面以下多出了一层东西。
    不是天然岩层。
    那股暗红色的气息从脚底往上渗，浓度比在桃花岛时翻了二十倍不止。
    《罪狱录》的残影在他识海里震了一下。温度骤降。
    东西就在下面。
    很近了。
    莫麟收回感知，看向那个白衣女子。
    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冷淡，肤色极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刷漆的瓷器。
    但莫麟关心的不是她长什么样。
    “你就是这片区域的当班管理员？”
    白衣女子微微偏头。她显然没听过“当班管理员”这个说法。
    “我是古墓派弟子。”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是谁。为什么能控制我的蜂。”
    “莫氏集团安全巡检组，编号不需要你知道。”莫麟往前走了两步。“你的蜂，声波引导系统漏洞太大。载波频段没有加密，调制方式是最原始的幅度调制，抗干扰能力约等于零。”
    他伸手指了指墙上自己划出的七道刻痕。
    “随便在介质表面做一组谐振腔就能劫持控制权。你管这叫驯蜂术，我管这叫没装防火墙的低空生物干扰无人机。”
    白衣女子沉默了两息。
    她听懂了大概三成。但那三成已经足够让她判断出一件事——面前这个十岁出头的男孩，对她的蜂了解得比她自己还透彻。
    甬道深处，孙婆婆拄着拐杖从暗处走出来。老妇人的脸上全是戒备，但看到李莫愁的那一刻，拐杖明显顿了一下。
    莫麟没给任何人叙旧的机会。
    “闲聊的时间没有。”
    他蹲下身，手掌平贴在甬道的地面上。
    掌心下面，那股暗红色的脉动又跳了一下。比上一次更强。
    莫麟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你们脚底下七十丈的地方，有样东西正在吃这个世界的命。”
    他抬头看着白衣女子。
    “带我下去。或者让开。二选一。”
    白衣女子的手指微微蜷缩。她身边残余的百余只玉蜂翅膀振动频率陡然拔高，摆出了攻击姿态。
    莫麟的右手食指抬起来，指尖对准了左侧墙壁上的第三道刻痕。
    只要他弹一下，那组谐振腔就会再次激活。
    这一次，蜂群不会只是失控。它们会直接把眼前这个白衣女子当成攻击目标。
    空气绷成了一根弦。
    甬道深处，地底传来第三声脉动。
    这一次，连白衣女子脚下的石板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地面。
    再抬头时，莫麟已经越过她，朝甬道更深处走了。
    “跟上。”他头也没回。“你的蜂留着，一会儿可能用得上。活体侦察设备，别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