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热风往上顶，把莫麟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趴在洞口边缘，半个身子探下去，右手掌心朝下，悬在暗红微光上方。
    掌心里的感知结果不算好。
    洞壁垂直向下，没有台阶，没有抓手，没有任何攀爬结构。内壁表面被那层暗红纹路腐蚀得极其光滑，摩擦系数低得离谱，别说人了，壁虎贴上去都得打滑。
    七十丈。
    换算成后世的计量单位，两百三十多米。
    自由落体的话，大概需要六点八秒。落地速度——不用算了，有内力护体也得摔成肉饼。
    莫麟撑着洞口边缘坐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黄部长。”
    黄药师走过来。
    “你看看这个壁面，有没有办法打锚点？”
    黄药师伸手摸了一下洞壁内侧。手指刚碰上去，触感就不对——那层暗红色的纹路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微微发烫，有一种酥麻的感觉顺着指尖往上蹿。
    他立刻收手，甩了两下。
    “打不了。这层东西会消解外力。灌进去的真气不到一息就被吸干了，想在壁面上凿洞固定绳索，除非用比这石头更硬的材质做凿子。”
    “没有绳索。”莫麟补了一句。
    黄药师的脸色不太好看。“那怎么下去？跳？”
    “你跳得起，落不回来。”
    莫麟站起身，绕着那个三尺直径的洞口走了一圈。走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停了。
    “001号回来了没有？”
    话音没落，甬道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李莫愁抱着一捆削尖了两端的松木桩冲进来，汗把额头的碎发全糊在了脸上。
    “三十根，臂粗，两端削尖。”她把松木桩哗啦一声堆在地上。“主家，一共用了小半炷香——”
    “行了。”莫麟蹲下来，从那堆松木里挑了四根出来，在地上比划了一下长短。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截炭条，在石室的地面上开始画。
    速度很快。
    不是随手乱画。每一条线都有精确的比例和角度。黄药师凑过去看了两眼，心里的不安又升了一层。
    图面上画的是一个方形框架结构。四根松木做支撑柱，横向用短木段铆接，底部铺设三层交叉的木板形成承重平台。整个框架的尺寸刚好比洞口小两寸。
    框架下方，画了一个圆柱形的容器。
    容器底部封死，顶部开口，内壁标注着密封线。一根粗线从容器内部往上延伸，连接到框架底座。
    莫麟在容器旁边写了三个字。
    气压缸。
    “液压升降机。”他用炭条敲了敲图面。“原理很简单。密封容器内部加压，气压推动活塞上升，活塞带动平台。反过来，泄压，平台下降。”
    黄药师看懂了。他年轻时涉猎过不少杂学机括之术，这套东西的逻辑他能理解。
    但有个问题。
    “气从哪来？”
    “好问题。”莫麟抬头，看向一个人。
    欧阳锋。
    欧阳锋正靠在石室墙角抱着胳膊闭目养神。感觉到那道视线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002号。”
    欧阳锋睁开眼。
    莫麟指了指图面上那个圆柱形容器。
    “你进去。”
    石室里安静了两息。
    “……主家说什么？”欧阳锋的声音有点干。
    “气压缸需要动力源。你的蛤蟆功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向外扩张的刚猛气劲。方圆丈许内的空气都能被你一掌推出去。”
    莫麟用炭条在气压缸的示意图上画了个箭头。
    “你蹲在缸里，朝下释放蛤蟆功。内力挤压缸底密封空间里的空气，气压升高，推动活塞。活塞往上顶，平台就往上走。”
    他又画了个反向箭头。
    “你收功，气压释放，平台靠自重下降。你在缸里控制内力输出的大小，就等于控制升降速度。”
    欧阳锋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逻辑上没毛病。
    但是——
    “你让我蹲在一个木桶里，朝底下放蛤蟆功？”
    “对。”
    “一路蹲到七十丈深的地底？”
    “对。”
    “堂堂西毒，蹲木桶？”
    莫麟把炭条揣回怀里。“你的工牌上写的是移动充电宝，不是。有意见？”
    欧阳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没意见。
    不敢有意见。
    接下来的工程进度比莫麟预估的快了一点。
    四根松木桩被黄药师用碧色真气削出榫卯接口，交叉铆接成方形框架。框架底部用剩余的松木铺了三层，绑紧。承重测试是莫麟亲自做的——他让欧阳锋站上去晃了两下，确认结构稳固。
    气压缸是个麻烦事。
    木头做不了密封容器。缝隙太多，漏气。
    莫麟的解决方案极其粗暴。
    他让小龙女把寒玉床的边角料削下来——寒玉质地致密，天然不透气——切成薄片，贴在木桶的内壁上做密封层。剩下的缝隙用松脂加热后灌进去，冷却凝固，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里小龙女的脸色一直很难看。
    那是古墓派的镇派之宝。
    她刚签了卖身契，宝贝就开始被人拆零件了。
    气压缸做好之后，莫麟又花了小半炷香调整活塞的配合精度。活塞是用一截最粗的松木削出来的，外面裹了三层浸过油脂的布条，卡在缸体内壁里，能上下滑动但不漏气。
    整套设备组装完毕。
    一个方形承重平台，下面接着一根粗木活塞杆，活塞杆底端插在一个半人高的寒玉密封木缸里。
    看上去跟集市上打铁匠用的风箱差不多。
    但原理完全不同。
    “002号，进去。”
    欧阳锋走到气压缸前面，往里看了一眼。
    缸体内径约两尺。他的肩宽刚好能塞进去。蹲下来之后，头顶距离活塞底部大概还有一尺的空间。
    蹲着。
    在一个木桶里蹲着。
    往下面放蛤蟆功。
    欧阳锋翻了个白眼，一条腿迈进去。
    “等等。”莫麟拦住他。“先听清楚。下降过程中你的内力输出必须稳定。太大，加速太快，到底下全员摔死。太小，半路卡住。我会在上面敲三下，你就减半成。敲一下，加半成。明白？”
    “明白。”
    “你腰上那根绳子绑紧了。如果平台倾斜超过五度，你直接停。”
    “嗯。”
    “还有。”莫麟的声音顿了一下。“缸底密封层如果裂了，气压会瞬间泄完。泄的时候不要慌，先护住头。”
    欧阳锋蹲进缸里的动作僵了一拍。
    “……泄了会怎样？”
    “自由落体七十丈。”
    欧阳锋蹲在缸底，双掌朝下，手心悬在寒玉密封层上方半寸。
    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平台被推到洞口上方。框架的四根支撑柱刚好卡在洞壁的凹槽里——是莫麟提前让黄药师用真气在壁面上凿出来的四道导轨。
    导轨深度只有半寸，但足够限制平台的横向晃动。
    “上来。”莫麟第一个站上了平台。
    黄药师第二个。
    小龙女搀着孙婆婆上了第三个。老妇人的穴道虽然解了，但双腿发软，站都站不太稳。
    李莫愁最后一个，缩在平台的角落里，尽量不往洞口下面看。
    六个人加一台气压缸。总重量大约九百斤。
    莫麟弯腰，在平台边缘敲了一下。
    笃。
    缸里传来一声闷哼。
    蛤蟆功激发。
    缸底的密封空间里，空气被欧阳锋的内力猛地压缩。活塞被气压顶起来——又被莫麟提前固定的限位木销挡住，没有升，但平台整体开始产生一股向下的吸力。
    不对。
    平台在向下沉。
    欧阳锋的蛤蟆功是对着缸底释放的。气压推活塞上升，活塞被限位销锁死，于是反作用力作用在整个缸体上，缸体往下——平台跟着往下。
    整套系统开始沿着导轨缓缓下降。
    速度很慢。跟人走路差不多。
    莫麟蹲在平台边缘，右手扶着导轨壁面，掌心感受着石壁的温度变化。
    每下降一丈，温度升高半度。
    暗红色的纹路在壁面上越来越密集，光芒也越来越亮。到了十丈左右的深度，整个洞壁已经被暗红色铺满了，散发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热度。
    “稳住。”莫麟朝下面敲了一下。
    欧阳锋在缸里闷闷回了一声。下降速度稍微加快了一点。
    二十丈。
    暗红色的光芒变得刺目。壁面上的纹路开始出现某种重复的图案——莫麟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那些纹路是人为刻上去的。
    符文。
    但不是他认识的任何符文体系。
    既不是道门的禁制篆文，也不是佛门的梵字咒印。甚至跟他在一拳世界见过的那个高维“神”的法则印记都不一样。
    完全陌生的文字系统。
    《罪狱录》的残影在识海里持续发出低频嗡鸣，温度已经降到让他脑仁发胀的程度了。
    通缉目标x-001。
    特征匹配度96%。
    比在桃花岛时又升了两个百分点。
    三十丈。
    莫麟的手指突然从壁面上缩了回来。
    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壁面动了。
    不是震动。是壁面上有东西在爬。
    黄药师也察觉到了。他的碧色真气在身前薄薄撑了一层，两只耳朵往两侧转了转，像是在捕捉极细微的声响。
    沙。沙沙。沙沙沙。
    无数细小的脚爪扎在石壁上，发出密集的刮擦声。
    火把的光在晃。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遮住了光源。
    莫麟抬起头。
    正上方，他们下来的那段洞壁上，密密麻麻贴着一层活物。
    蜘蛛。
    不对。
    蜘蛛不长人脸。
    那些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八条腿，通体暗红色，腹部背着一层几丁质的硬壳。硬壳上布满跟洞壁一模一样的暗红纹路。
    但它们的头部——腹面朝外倒挂在壁面上的那一面——长着一张人脸。
    五官齐全。眉毛、鼻子、嘴唇，全有。
    只是比例不对。挤在巴掌大的壳面上，所有的器官都被压扁了。
    嘴在动。
    每一只都在动嘴。
    发出一种嘶嘶的、气音一样的声响。混在一起，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低语。
    李莫愁的腿软了。她一屁股坐在平台上，两只手死死扣住木板的边缘，指甲断了两根。
    “什……什么东西……”
    孙婆婆的脸彻底白了。六十年的江湖阅历，她什么蛇虫鼠蚁没见过，但长着人脸的蜘蛛——
    没见过。
    小龙女的反应最平静，但她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朝外，玉女心经的寒气凝在指尖。
    黄药师往前挪了半步，把孙婆婆和小龙女挡在身后。他抬头盯着那些蜘蛛，碧色真气在掌心转成了护体模式。
    “主家。这些东西——”
    “别打。”莫麟的声音压得很低。
    黄药师的手悬在半空中。
    “为什么？”
    莫麟没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人面蜘蛛上。
    它们没有攻击。
    几百只挂满了洞壁，距离平台最近的不超过三尺，但没有一只往平台上爬。
    它们在看。
    几百张人脸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下方。
    莫麟顺着它们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
    三十丈以下的洞壁，一只蜘蛛都没有。空荡荡的。暗红色的光从更深处涌上来，照亮了光秃秃的石壁。
    它们不往下爬。
    它们在躲什么。
    莫麟收回视线，伸手在平台边缘敲了三下。
    笃。笃。笃。
    缸里的欧阳锋减了三成内力。平台下降的速度更慢了。
    那些人面蜘蛛开始动了。
    从上方的洞壁上成片地往下涌，沿着导轨的凹槽爬，绕过平台的边缘，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它们的人脸嘴巴张合的频率越来越快，嘶嘶的气声叠加在一起，隐约能分辨出一个反复出现的音节。
    “回……”
    “回……回……”
    莫麟的手按在《罪狱录》残影上方。残影的温度已经低到灼痛皮肤了。
    它们在说人话。
    每张人脸都在说同一个字。
    回。
    意思很明确。
    别下去。
    回去。
    第一只蜘蛛的前足搭上了平台的木板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