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自然死亡？”
    小龙女的声音没变，但她的右脚往后撤了半寸。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孙婆婆都没注意到。但莫麟注意到了。
    他没有追着这个话题往下说。手掌还贴在寒玉床上，指肚慢慢从左侧滑到右侧，像验货员在检查一批来路不明的原材料。
    “你知道这张床的温度是多少？”
    小龙女没回答。
    莫麟自己报了数。
    “表面恒温零下十一度。但从床体中心往下，每深入一寸，温度反而升高两度。到床底，已经是正十七度。”
    他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正常的寒玉，热传导是均匀的。一整块玉石不可能出现上冷下热的反向温差梯度。除非——”
    他屈起指节，在床沿上敲了一下。
    声音闷得不对。
    不是实心玉石被敲击时该有的清脆声。
    “除非这块玉不是天然的。”
    莫麟直起腰。
    “你们古墓派代代相传的镇派之宝，寒玉床。”
    他的语气跟在念一份质检报告。
    “本质上是一根异界冷凝管的末端散热片。”
    石室里没人吭声。
    黄药师站在角落，左手下意识摸上了腰间的玉箫。不是想动手，是习惯性的安全感动作。他听懂了莫麟的话，也听懂了那些话背后的意思。
    寒玉床是散热片。
    散热片的另一端连着热源。
    热源在地下七十丈。
    那个一直在“吃”这个世界的东西。
    “你胡说。”孙婆婆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声。“寒玉床是祖师爷从终南山深处亲手采出来的！整整一块！她修炼了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张——”
    “采出来的？”莫麟瞥了她一眼。“你亲眼看见了？”
    孙婆婆的嘴张了张。
    她当然没亲眼看见。林朝英的时代比她早了一百多年。这些都是一代代口口相传的说法。
    “我问你一件事。”莫麟没给她喘气的机会。“你们古墓建成到现在多少年了？”
    “……一百三十余年。”
    “一百三十年里，寒玉床有没有变过？”
    孙婆婆犹豫了一下。“什么叫变过？”
    “体积、颜色、温度。”
    孙婆婆低下头，攥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
    她想说没有。
    但她骗不了自己。
    “……比从前冷了些。”
    “冷了多少？”
    “不知道。但龙儿六岁上床修炼的头两年，还能在上面睡两个时辰。现在最多一个时辰就得起来活动筋骨，不然手脚的血脉会冻到滞涩。”
    莫麟转过头看小龙女。
    “一个时辰？”
    小龙女点了点头。幅度极小。
    “那就对了。”莫麟把手揣进怀里。“七十丈底下的那个东西在膨胀。它运转的功率越来越高，排出的废热越来越多。废热被这张床的材质吸收之后转化成了寒气——你以为越来越冷是修炼有成，其实是底下那台机器越烧越猛，你被当成了免费的冷却介质。”
    他顿了一下。
    “说直白点：你不是在修炼，你是在给它散热。”
    这句话落在石室里，比寒玉床的温度还低。
    小龙女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没有反驳。
    她想反驳。但她回忆了一下过去十年在寒玉床上修炼的感受，每一条细节都在证实莫麟的说法。
    越来越冷。越来越难以忍受。但内力的增长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一直以为那是苦修的代价。
    “所以。”莫麟从怀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
    折了两折，边角已经有些皱了。上面的字迹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跟十岁小孩的字迹一模一样。
    但内容跟十岁小孩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莫麟把纸展开，正面朝向小龙女。
    纸的最上方写着十四个字：
    《莫氏集团战略资产并购及人员安置协议》
    黄药师看到那张纸的瞬间，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签过这东西。
    那种签完之后三天都缓不过劲来的窒息感，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欧阳锋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脚下的石板纹路。他也签过。编号002。移动充电宝。
    “条款很简单。”莫麟把纸递向小龙女。“第一，古墓派全境、包括地上和地下所有建筑、机关、暗道、玉蜂群落、寒玉床以及……”他朝脚下指了指，“底下那个东西，全部移交莫氏集团管辖。”
    “第二，你和你那个婆婆，原地转为莫氏集团正式员工。岗位暂定——”
    他想了想。
    “寒玉床的散热效果说明你体质特殊，那你就是冷却系统操作员。编号003。”
    小龙女看着那张纸。
    她的视线在纸面上停了三息，然后抬起来，落在莫麟脸上。
    “不签。”
    两个字，干净利落。
    莫麟把纸收回来一点，歪着头看她。
    “理由？”
    “古墓是师父留给我的。”
    “你师父从别人手里偷来的散热片，传给你就变成合法资产了？”
    “不管它是什么，这是我的家。”
    莫麟点了点头。“行。”
    他把纸折起来，揣回怀里。
    然后他看了一眼孙婆婆。
    孙婆婆挡在小龙女身前半步的位置，拐杖横在胸前，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警惕。
    “老东西。”莫麟开口了，称呼毫不客气。“你护了她十多年，是个忠心的。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是在征求意见。”
    孙婆婆的拐杖往前戳了半寸。“你敢碰龙儿一根头发，老婆子跟你拼了这条老命！”
    “002号。”
    欧阳锋抬起头来。
    “嗯。”
    莫麟朝孙婆婆抬了抬下巴。
    欧阳锋叹了口气。他走上前一步，右手抬起来。
    孙婆婆的反应不慢。拐杖抡起来朝欧阳锋的手腕砸过去，角度刁钻，力道十足。放在外面，这一杖能砸碎三流高手的骨头。
    欧阳锋的左手轻轻一拨。
    拐杖被四两拨千斤地荡开。
    右手五指在孙婆婆右肩上轻轻一搭。
    没有任何暴力的声响。蛤蟆功的内力从指尖渗入，精准封住了她上半身的六处大穴。孙婆婆的身体僵在原地，拐杖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小龙女动了。
    她的身形极快。白色衣袂在石室里拉出一道线，左手剑指直取欧阳锋的后颈，右手掌心凝着一团冷冽的玉女心经寒气，兜住了他退路。
    双手互搏。
    不，是攻守兼备的同步出击。
    莫麟看了一眼。
    小龙女的出手有章法。左右手各走各的经脉线路，互不干扰。这种一心二用的战斗方式，在这个维度的武学体系里确实罕见。
    可惜面对的是欧阳锋。
    那个被莫麟亲手重塑过经脉的、干了十五天充电宝的、当世排名前三的绝顶高手。
    欧阳锋右脚后撤半步，腰身一扭，蛤蟆功的浑厚气劲从脊椎往外鼓。
    小龙女的剑指点在气劲上，被弹开两寸。右手的寒气掌刚触到欧阳锋的护体真气层，就被对方体内翻涌的蛤蟆功绞成了碎冰。
    一个照面。
    小龙女往后退了三步。手指尖发麻，虎口的皮肤下面隐隐渗出血丝。
    欧阳锋没追。
    他回头看了莫麟一眼，意思很明确：够了吗？
    莫麟摆了摆手。够了。
    “003号候选人。”莫麟重新把那张纸掏出来。“你刚才的出手我看了。左右互搏的思路不错，但真气总量差太远。你跟002号对拼，撑不过三招。”
    小龙女站稳了，袖口往下垂，把发麻的手指藏进去。
    她没说话。
    因为莫麟说的是事实。
    “打不过他就打不过我。”莫麟把纸抖开。“因为他是我的充电宝。”
    石室里安静了几息。
    小龙女扫了一眼被封住穴道的孙婆婆。老人家的身体动弹不得，但两行浑浊的眼泪正从脸上淌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无能为力。
    “你要我签什么？”
    小龙女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肩膀塌了一点。
    莫麟把纸递过去。
    “念给你听。第一条，古墓派全部资产归莫氏集团所有。第二条，你为集团正式员工，编号003，岗位冷却系统操作员，职责包括但不限于：配合巡检、维护设备、提供体质特异性冷却服务。第三条，食宿由集团统一安排。”
    他停了一下。
    “第四条，无底薪。绩效考核制。”
    小龙女看了他一眼。
    “第五条——”莫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签约之后，你婆婆的穴道立刻解开，后续身体调养费用由集团承担。”
    这是唯一一条带“福利”性质的。
    也是莫麟塞进去的唯一一颗糖。
    小龙女伸手接过了那张纸。
    她的识字量足够读懂上面的内容。每一条她都看了。看完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你管这叫协议？”
    “对。”
    “强取豪夺也能叫协议？”
    “在我这里能。”莫麟从怀里摸出了一截炭条。“画押吧。事情办完了你该干嘛干嘛，你那间石室我不收。你不签的话——”
    他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视线，让小龙女能看到孙婆婆的脸。
    老人家的嘴唇在抖。被封了穴道之后呼吸不太畅快，脸上的血色正一点一点褪下去。
    莫麟没有威胁。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让小龙女自己看。
    三息之后，小龙女把炭条从莫麟手里抽过去。
    她咬破左手拇指，将血抹在纸面最下方。然后用炭条在血印旁边写了两个字。
    小龙女。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莫麟把纸收回来，朝黄药师扬了扬。
    “黄部长，归档。”
    黄药师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干这种事他已经熟了。
    “002号。放人。”
    欧阳锋走到孙婆婆身边，手指在她肩头轻点了六下。穴道解开，孙婆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小龙女一把扶住。
    老人家攥着小龙女的袖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碎得听不清。
    莫麟没管这对主仆叙旧。
    他转过身，面对寒玉床。
    “搬开。”
    黄药师和欧阳锋对视了一眼。
    寒玉床的重量不详，但看体积少说也有两千斤往上。再加上它可能嵌在地面结构里，硬搬的话——
    “002号推左侧。黄部长推右侧。发力角度往东偏三十度。”
    莫麟蹲下身，手掌贴着床体和地面的接缝处摸了一圈。
    “底座和地面之间有一层黏合介质，不是灰浆，是凝固的树脂。着力点在四个角，但东北角的树脂层最薄，从那边破开最省力。”
    欧阳锋走到左侧蹲下来，双掌贴上床沿。黄药师站到右侧，碧色真气灌入手臂。
    “三，二，一。”
    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同时灌入床体。
    床底传来树脂碎裂的脆响。寒玉床在石板上滑动了半寸，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再推。
    一尺。两尺。三尺。
    寒玉床被从原来的位置整体挪开，露出了下面的地面。
    所有人都看到了。
    石板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直径约三尺，深不见底。
    凹槽的内壁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出来的沟渠。一股热气混着腥甜的味道从里面往上涌。
    暗红色的微光在凹槽深处明灭不定。
    莫麟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罪狱录》的残影在他识海深处狠狠震了一下。
    “七十丈。”他喃喃了一句。
    然后他抬起头。
    洞口的暗红光芒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股从桃花岛一路追踪到这里的异界气息，此刻正从脚下的深渊里翻涌上来，浓度已经到了让《罪狱录》持续发出低频警报的程度。
    “001号。”
    李莫愁从甬道口探出半个脑袋。
    “去外面砍三十根臂粗的松木，削尖两端，一炷香之内送进来。”
    李莫愁缩回脑袋就跑。
    莫麟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热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各位。”他开口，语气跟在会议室里发言一样。“现在开始下井作业。安全帽没有，安全绳没有，工伤保险也没有。”
    他的右脚踩上了洞口的边缘。
    暗红色的光从他脚底漫上来，整个石室的温度在那一瞬间拔高了五度。
    “但违约金……”
    莫麟的视线落进了那片深渊。
    “已经开始计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