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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边脸狼王受了很重的伤,虽然走了一会儿,却也没有唐哲他们走得快。它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身子摇摇晃晃的,像风中的枯叶,随时都可能倒下。
它的那条断腿拖在地上,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像一条细细的线,牵着一行人往山上去。有时候它整个身子都趴在地上,喘好久的气,才能再站起来走几步。
地上的血迹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大片,把枯叶都染成了暗红色;有时候只有几滴,零零散散地落在泥土和石头上,像谁不小心洒了一路的红墨水。
那血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胡静每看到一处,心就揪一下。没有过多久,那只摇摇晃晃的母狼就出现在了科考队的视线范围内,它走得实在太慢了,慢到后面的人只要加快几步就能追上。
许中南走在最前面,他做了个手势,让大家放慢脚步,不要惊动它。几个人猫着腰,远远地跟在母狼后面,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谁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它。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母狼粗重的喘息声。那喘息声又急又短,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母狼似乎没有发现他们,又或者发现了也顾不上,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它走的不是人走的路,而是兽径,窄窄的,弯弯曲曲的,两旁都是灌木和荆棘。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只有野兽踩出来的痕迹,被落叶覆盖了大半。
许中南拨开挡路的树枝,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树枝弹回来打在脸上,他也顾不上疼。胡静走在中间,不时踮起脚尖往前看,生怕跟丢了。耿桂兴和路途走在最后面,边走边小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母狼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处陡峭的石壁前停了下来。那石壁有两三米高,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蕨草,绿茸茸的,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的光。
石壁上湿漉漉的,有水从上面渗下来,顺着石缝往下淌,在石壁上留下一条条黑色的水痕。石壁底部有一个不大的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那些藤蔓像帘子一样垂下来,把洞口挡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边缘有被磨蹭过的痕迹,泥土被蹭得光滑发亮,还有几缕灰白色的毛挂在藤蔓上,一看就是经常有东西进出的地方。
母狼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像是在闻什么气味。它的鼻子在洞口来回地嗅着,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然后它慢慢地趴下来,用前爪扒开洞口的藤蔓,那些藤蔓被它扒到两边,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它往里面探了探头,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洞口。
它侧躺在那里,肚子一起一伏的,嘴巴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出的气越来越弱。
唐哲他们几个人远远地看着,谁也没有上前。他们等着那几只小山狗崽子从洞里面跑出来,等着听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
可是等了很久,洞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小狼崽跑出来,也没有小狼崽的叫声传出来,只有母狼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藤蔓的沙沙声。
按照护国寺的村民讲,母狼产崽应该是在一个多月前的腊月期间,就发现它去寨子上偷鸡吃了。
一个多月的小崽子,只要闻到熟悉的气味,一般不会只躲在山洞里面不出来,它们应该会跑会跳了,应该会在洞口晒太阳打滚了,除非出了什么意外情况。
科考队的人没有一个冒然上前,都远远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母狼。只见它虽然伤得很重,身上的毛被血糊成了一团一团的,纱布也散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但它的肚子还在微微地上下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虽然很慢,但说明还有气息,并没有死去。它的那只独眼半睁半闭的,望着洞口的方向,眼神涣散,像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天色又暗了一些,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昏黄,像是蒙上了一层纱。也许是它恢复了一些体力,也许是它在等着什么,母狼突然动了。
它慢慢地抬起头,用前爪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它站得很不稳,身子晃了好几下,差点又倒下去,但它还是撑住了。
它一步一步地挪到洞口,低下头,在洞口再次闻了闻。这一次它闻得很仔细,鼻子贴着地面,从洞口左边闻到右边,又从右边闻到左边,来回闻了好几遍。
然后,它突然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那嚎叫声很长很长,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像是有人在唱一首悲伤的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波一波的,传出去很远很远。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绝望。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那声音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钻进每个人的心里,让科考队的成员都不由得一阵悲从心来。胡静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胡静离唐哲最近,她侧过头,轻声问道:“唐哲,好像不对头。你看它倒下去的地方,有一个小洞,照理说那里应该就是它的窝才对。护国寺的村民不是说它下小崽了吗?怎么一只小狗崽都没有看见?一个多月的小狼崽,应该会跑会跳了,怎么一只都不见?”
唐哲也有一些疑惑,他皱着眉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母狼。他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跟狼打了不少交道,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母狼的哀嚎声不像是受伤的嚎叫,也不像是求援的嚎叫,更像是一种失去什么的嚎叫。
他想了想,低声说:“再看看吧,山狗的鼻子很灵,比土狗还要灵。你看它嚎叫的声音中,充满了悲凉,不像是受伤的疼,倒像是……倒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胡静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觉得它的叫声好可怜的样子。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喊谁的名字。它是不是在找它的孩子?”
唐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只母狼,盯着它那瘦骨嶙峋的身体,盯着它那半边没有毛的脸,盯着它那只快要闭上的眼睛。他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让他心里不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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