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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时间,漫长得像一年。
刀疤在等,等太阳落山,等夜幕降临,等约定好的那个时刻。
黄昏的时候,她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
她把头发扎起来,用一根黑色的皮绳绑在脑后,露出那张满是疤痕的脸。
她把两把短刀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东区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泼过来。她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三十个人——全是精锐,最次的一个都是三阶以上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约定的地点在东区边界的老磨坊。
那是一座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建筑,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磨坊的轮子早就坏了,半截泡在水里,上面长满了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刀疤到的时候,月亮刚好升到磨坊的尖顶上方。
铁斧没有来。
刀疤站在磨坊门口,双手抱胸,背靠着那扇半塌的木门。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巷口——那是铁斧来的方向。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她开始在磨坊门口走来走去。她的步子不大,靴底敲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她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指尖在裤腿上轻轻敲着——那是她在控制情绪的表现。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她的步子变快了。
从慢走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来回踱步。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疤痕被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鼓起来,咬着牙,咬得腮帮子一抖一抖的。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抱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敲着,“嗒嗒嗒嗒”,像机关枪。
她的一个护卫站在远处,看着她的样子,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老大,要不要派人去催催?”
刀疤瞪了他一眼。那个护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低下头,不敢再看刀疤的眼睛。
“不用。”
刀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再等等。”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刀疤的耐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可能断掉。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眉头越来越皱,手指敲手臂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的脑子里开始浮现各种可能性。
铁斧跑了?
不可能。一千枚金币虽然不少,但铁斧不是那种为了钱就放弃地盘的人。他的血战会在西边经营了几十年,那才是他的命根子。为了钱放弃命根子,不值得。
铁斧被人截了?
有可能。黑三角除了他们四家,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势力,虽然不成气候,但如果他们知道铁斧手里有一批高质量的货可以卖个好价钱,说不定会铤而走险。但铁斧不是吃素的,四阶中期的战士,加上他手下那几百号人,外围没有人能截他的货。
铁斧在耍她?
刀疤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子里。如果铁斧从一开始就在骗她,那她今天在这里等一个小时,就像个傻子一样。
刀疤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手指握紧,指节泛白。
“再等十分钟。”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十分钟,铁斧不来,她就带人杀到西区去。一千枚金币她可以不要,但这口气她咽不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分钟。八分钟。七分钟。六分钟。五分钟。
“嗒嗒嗒嗒——”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很重,很杂,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在锅里翻滚。脚步声里有靴底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有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时发出的嗡嗡声,还有人在咳嗽、在喘气、在骂骂咧咧。
刀疤的脚步停了。
她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她的眉头展开了,脸上的疤痕从挤在一起的状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她的嘴唇从抿着的状态变成了微微张开,露出一截白牙。
她的眼睛亮了,像一盏灯被突然点燃了。
巷口出现了人影。
最先出现的是铁斧。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肩上扛着那柄巨大的战斧,斧刃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长袍的领口敞开,他的头发梳过了,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比三天前整齐了一些。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都是血战会的核心成员。麻头走在最前面,跟在他右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其他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皮甲,腰间挂着短刀或短剑,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警惕,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
但刀疤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间。
那里有十个人。
十个人,穿着黑色的披风,但披风已经破破烂烂的了,披风下面的衣服也破了,露出里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
他们的手被粗麻绳绑在身后,绳结打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紫。他们的脚上也绑着铁链,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铁链太重,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状态很差。他们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像几天没睡过觉。
他们的头发乱成一团,像鸟窝,里面夹着草屑和干泥巴。
刀疤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
带头的那个,是个四阶的战士,他现在走路还有点瘸,左腿拖着走,每走一步嘴角都会抽一下。但他的嘴没有停过,一直在骂,骂骂咧咧的,声音虽然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妈的,绑你爹的手松一点,勒这么紧,你爹的手都要断了。铁斧你个狗日的,有种你放开老子,老子跟你单挑,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铁斧的人没有理他,只是推了他一下,让他走快一点。他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回头瞪了那个推他的人一眼,眼睛里的光像两把刀。
“推你爹干什么?你爹自己会走。”
直到刀疤看到那个之前让他逃跑了的法师,刀疤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停了三秒钟。
他的样子很惨,比其他人更惨。
刀疤看着他那张苍白萎靡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心动。是兴奋。
一种收藏家看到绝世珍品时的兴奋。
刀疤的目光又扫向其他人。
都是主力。都是精英,每一个等阶都很高!
刀疤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这些人,太年轻了。
他们就像一块块没有经过雕琢的璞玉,外面包着一层粗糙的石皮,但石皮下面藏着的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而且他们体内的能量纯度。
刀疤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感觉到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能量波动——相当的精纯。
能量是可以修炼的,但能量的精纯度是天生的。一个人从一阶修炼到四阶,能量的量可以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但能量的精纯度几乎不会变。精纯度是天生的,是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见过很多天才。那些被内城大人看中、被送到内城去的天才们,每一个都有不错的精纯度。但那些人跟眼前这批人比起来——简直就是垃圾!
刀疤的呼吸乱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她需要冷静,因为还有一件事没有确认。
刀疤抬起头,看着铁斧。铁斧已经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肩上的战斧从肩上滑下来,斧尾拄在地上,双手交叉搭在斧柄顶端。他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得意的笑容。
“等急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刀疤没有接他的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那十个人身上,又收回来,重新落在铁斧脸上。
“噬心丸。”
她说了一个词。
铁斧的笑容没有变。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瓷瓶是白色的,瓶口用蜡封着,蜡上盖着一个印章——那是内城的标记,一把断掉的匕首。
“当然喂了。”
铁斧的语气很随意。
“不然他们怎么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他把瓷瓶举到刀疤面前,晃了晃,瓶里的药丸撞在瓷壁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要是不放心,你再喂一颗。”
刀疤接过瓷瓶,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药味从瓶口涌出来,钻进她的鼻腔——苦,涩,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她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颗药丸,举到月光下。
药丸是紫色的,紫得发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光,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紫水晶。药丸不大,只有黄豆大小,但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沉甸甸地压在她指尖上。
噬心丸。
这个东西,内城的大人给过他们一些,这种药丸里含有一种很霸道的毒素,只要进入血液循环,就会在三个小时内扩散到全身,附着在经脉和内脏上。一旦附着,除了内城大人手里的解药,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解除。
毒素会像蛆虫一样钻进你的经脉里,在里面筑巢,产卵,繁殖。三天之内,如果你没有解药,毒素就会从经脉扩散到心脏,从心脏扩散到大脑,然后就得死。
过程非常痛苦。先是全身的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整个过程持续大约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你会保持清醒,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秒的疼痛,直到最后一秒。
确认这些药丸并没有被动过手脚,刀疤把药丸放回瓶里,塞好瓶塞。她把瓷瓶握在手心里,朝那十个人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些被绑着的玩家。
她走到战斗爽面前,停下来。
战斗爽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全是伤,左眼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色的血痂。
他看着刀疤,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然后他头一歪,嘴一张,“呸”的一声,一口唾沫从他嘴里飞出来,准确地落在刀疤的脸上。
周围的人安静了。
铁斧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忍住笑的表现。他身后的麻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刀疤带来的那三十个人面面相觑,有人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战斗爽看着刀疤脸上的唾沫,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
他笑的很大声,大到在空旷的磨坊前回荡。
“傻鸟东西,你他妈的长得跟鬼一样,还出来吓人?回家照照镜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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