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太医院的院首，张院首的医术自然是没得说的。
    整个太医院，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可此刻，他的喉咙好似被人捏住了。
    三年前的那件事，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是一个雨夜。
    三皇子南宫明轩派人来找他，说是府上有人生了急病，请他过府诊治。
    张院首没有多想，提着药箱就去了。
    可到了三皇子府，他看到的不是什么病人，而是一份供状。
    供状上，详细记录了他十年前误诊致人死亡的旧案。
    那件事他本以为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三皇子居然查得一清二楚，连证据都收集齐全了。
    “张院首，这份供状如果送到大理寺，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三皇子的声音很轻，笑容很温和，可张院首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殿下……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
    三皇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每日在陛下的汤药里加一点这个，分量我来告诉你。”
    张院首当时就瘫在了地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慢性毒药。
    可他不敢拒绝。
    拒绝，就是死路一条。
    不但他要死，他的家人也要跟着陪葬。
    从那以后，他成了三皇子的人。
    每日在陛下的汤药里下毒，看着陛下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他的心也跟着一天天沉下去。
    他想过自首，想过逃跑，可每次想到家人，他就退缩了。
    现在，五公主传召他去陛下寝殿。
    张院首的心“咯噔”一下。
    五公主是三皇子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这会儿叫他去陛下寝殿，肯定没什么好事。
    可他不敢不去。
    他收拾了一下，提着药箱，慢吞吞地走出太医院。
    不一会儿，五公主就带着张院首和几个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皇帝的寝殿。
    果然如小翠所说，殿门口空荡荡的。
    李德全靠在柱子上，脑袋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的鼾声。
    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把那花白的眉毛照得纤毫毕现。
    他睡得很沉，沉得像是死过去了一样。
    小坤子蹲在他旁边，一脸焦急，又是摇他的胳膊，又是喊“李公公”，可李德全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公公，李公公，您醒醒啊！”
    小坤子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南宫明玉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装模作样地走过去，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
    “李公公这是怎么了？”
    小坤子抬头看到五公主，吓了一跳，赶紧跪下行礼。
    “回公主的话，奴才也不知道。”
    “李公公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说困，然后就……就这样了。”
    “困了？”
    南宫明玉挑了挑眉，
    “看来李公公是累坏了。”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
    “咱们就不打扰李公公休息了，直接进去吧。”
    小坤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五公主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一个小小的太监，哪敢拦公主的路？
    南宫明月推开寝殿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寝殿里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只留下几缕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光线，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苦得让人皱眉。
    紫洛雪正坐在龙床旁边，手里捻着一根银针。
    银针细如发丝，在她指尖轻轻颤动着，反射出幽幽的寒光。
    看到五公主带着一群人闯进来，紫洛雪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表情恰到好处——三分惊讶，三分不解，三分慌乱，还有一分隐隐的愤怒。
    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民间大夫面对公主闯殿时应该有的反应。
    “公主殿下？”
    紫洛雪站起身，拱了拱手。
    “殿下怎么来了？”
    南宫明玉没有理她。
    她径直走到龙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南宫弘。
    龙床很大，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的，雕刻着九龙戏珠的图案。
    明黄色的帷幔垂下来，将龙床遮得严严实实。
    南宫弘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明黄色寝衣现在显得空空荡荡的，像是一个空壳子。
    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如果不是鼻翼偶尔翕动一下，简直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看到这一幕，南宫明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父皇还昏迷着。
    很好。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张院首。
    “张太医，你给父皇看看。”
    南宫明月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威严，
    “本宫不放心，这个所谓的江南神医，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张院首应了一声，走到龙床前。
    他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强作镇定地伸出手，搭在南宫弘的脉搏上。
    手指触到脉搏的那一刻，张院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陛下的脉象……
    奇怪。
    他行医四十年，诊过的脉象不计其数，可陛下的脉象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表面上看，陛下的脉象确实很虚弱，虚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一样。
    可仔细感觉，在那虚弱的表象之下，似乎又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力量，正在缓缓流转。
    那股力量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像是一条蛰伏的龙，正在慢慢苏醒。
    这不对劲。
    按照他下的毒量，陛下的脉象不应该是这样的。
    中毒这么久，毒性早就应该深入骨髓，五脏六腑都该衰竭了才对。
    可陛下的脉象虽然虚弱，却没有衰竭的迹象。
    反而……反而像是在恢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院首的心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可又怕被五公主看出破绽，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回公主，陛下的脉象……”
    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
    “确实比前几日平稳了一些，但还是虚弱得很。”
    “以老臣的经验来看，陛下短时间内恐怕难以醒来。”
    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