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淡水的问题解决之后,舰队又航行了三天。粮食开始告急了。
不是没带够,而是人多。三万人,一百艘船,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虽然每艘船都装了一个月的口粮,但日本海的风浪比预计的大,航程比预计的长,再加上遭遇台风耽误了几天,粮食消耗比预计的快了不少。李俊算了一下,剩下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二天。而到日本,至少还要五天。登陆之后,还要打仗。打仗需要体力,体力需要粮食。十二天,不够。
李俊站在指挥台上,眉头紧锁。他的面前,摊着一张航海图,上面标注着沿途的岛屿和礁石。有些岛上有淡水,有些岛上有树木,但有没有粮食?不知道。日本海上的岛屿,大多是荒岛,没有人住,没有庄稼,只有石头和野草。
“大都督,”张顺从船舷边走过来,“粮食不多了?”
李俊点头:“不多了。你有什么办法?”
张顺想了想,说:“海里有鱼。”
李俊愣了一下:“鱼?”
“对。鱼。海里的鱼,多得吃不完。我带着水鬼队下水,捕鱼。一条大鱼够几十个人吃,一百条就够几千人吃。”
李俊的眼睛亮了。他差点忘了——张顺是浪里白条,在水里比在陆地上还厉害。捕鱼对他来说,就像从自家菜园子里摘菜一样简单。
“好。”李俊说,“你带水鬼队去捕鱼。能捕多少捕多少。但要小心,别被鲨鱼咬了。”
张顺咧嘴笑了:“鲨鱼?鲨鱼怕我。”
他转身跳进了海里。
水鬼队二百一十二人,全部跟着他下了水。他们穿着黑色的水靠,腰间别着短刀,嘴里含着竹管——竹管露出水面,用来呼吸。他们在水里排成一条线,像一群黑色的海豚,朝着远处的礁石群游去。
张顺游在最前面。他的身体几乎贴着海底,像一条巨大的比目鱼。他不需要竹管,因为他能在水下憋很久。他一边游,一边观察着四周的鱼群。鱼很多——大黄鱼、小黄鱼、带鱼、鲳鱼、乌贼、章鱼……密密麻麻,像一片片移动的云。
他做了一个手势——散开。
水鬼们四散开来,每人负责一片海域。他们拔出短刀,开始捕鱼。
张顺的捕鱼方法很简单——他游到鱼群下面,猛地向上冲,双手抓住一条大鱼,短刀刺进鱼头,鱼就不动了。他抓了一条,塞进腰间的网兜里;又抓了一条,又塞进去。一息之间,他抓了五条。
刘大壮也不差。他水性好,力气大,专门抓大鱼。他盯上了一条一丈长的金枪鱼,那鱼游得极快,像一支箭。刘大壮追上去,一把抓住鱼尾,鱼猛地一甩,差点把他甩脱。他咬着牙,死死抓住,另一只手的短刀刺进鱼鳃。金枪鱼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赵小六更聪明。他不追鱼,他等鱼自己过来。他蹲在海底的岩石上,手里握着短刀,一动不动。一条大黄鱼游过来,他猛地一刀,鱼就翻了。又一条,又一刀。他像一台收割机,一刀一条,一刀一条。
不到半个时辰,水鬼们捕了上千条鱼。网兜装不下了,他们就先用绳子把鱼串起来,一串一串地挂在腰间。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十几串鱼,像一串串银色的鞭炮。
张顺浮上水面,朝“齐兴号”挥了挥手。李俊看到了,下令放下绳梯和吊篮。水鬼们把鱼装进吊篮,一篮一篮地拉上船。甲板上,厨师们忙着杀鱼、洗鱼、腌鱼、晒鱼。鱼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但没有人嫌臭。因为这是粮食,是命。
“好!”李俊站在指挥台上,看着那一篮篮的鱼,嘴角微微上扬,“张顺,你立了大功。”
张顺从水里冒出头来,咧嘴笑了:“大都督,这才刚开始。下面还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珊瑚。海底有好多珊瑚,红的、白的、粉的,值钱得很。我捞一些上来,带回去给陛下。陛下不是说,要开商路吗?珊瑚就是最好的商品。”
李俊点头:“好。你捞。但要小心,别被珊瑚划伤了。珊瑚锋利得很。”
张顺应了一声,又潜了下去。
海底的世界,比他想象的要美得多。
阳光透过海水,照在海底的沙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珊瑚礁像一座座五彩斑斓的山,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美得让人窒息。鱼群在珊瑚礁间穿梭,有的身上有斑马一样的条纹,有的全身金黄,有的像一把把扇子。海葵在水流中摇摆,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张顺游到一座珊瑚礁前,仔细挑选。他要找的是红珊瑚——最值钱的那种。红珊瑚生长很慢,几十年才能长一寸,所以极其珍贵。在大齐,一小块红珊瑚就能卖几百贯。
他找到了。在一处礁石的缝隙里,长着一株红珊瑚,一尺多高,枝丫繁茂,颜色鲜红如血。张顺小心翼翼地用短刀把它从岩石上撬下来,放进背后的竹篓里。然后又找下一株。
刘大壮和赵小六也在找。他们不懂珊瑚的价值,但张顺说了,“找红色的、硬的、像树枝一样的”。他们照着做,一株一株地撬,一株一株地装。
突然,刘大壮停住了。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是一条章鱼。不是普通的章鱼,是那种生活在深海、偶尔游到浅海来的巨型章鱼。它的身体有一丈多长,八条腕足每条都有一丈多长,上面布满了吸盘。它的眼睛有碗口大,黄绿色的,死死地盯着刘大壮。
刘大壮的心跳加速了。他握紧了短刀,慢慢后退。章鱼跟上来,腕足在水中挥舞,像八条蛇。
张顺看到了,立刻游过来。他游到章鱼的上方,拔出短刀,猛地刺向章鱼的头部。章鱼吃痛,一条腕足甩过来,缠住了张顺的腰。吸盘紧紧地吸住他的水靠,勒得他喘不过气。
张顺没有慌。他用短刀割那条腕足,一刀,两刀,三刀——腕足断了,墨汁喷涌而出,染黑了海水。章鱼吃痛,松开张顺,想跑。但刘大壮从后面冲上来,一刀刺进它的另一条腕足。赵小六从侧面冲上来,一刀刺进它的头部。
三条水鬼,围着一只章鱼,在水下激战。墨汁越来越浓,海水越来越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张顺不需要看,他凭感觉——感觉水流的变化,感觉章鱼腕足的移动方向。他一刀一刀地刺,每一刀都刺在章鱼的要害上。
终于,章鱼不动了。它的八条腕足全部被割断,身体浮在水中,像一团烂肉。
张顺从墨汁中游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水靠被吸盘扯烂了好几处,身上有几道血痕,但没有大碍。
“好险。”他对刘大壮和赵小六比了个手势——继续。
水鬼们继续捞珊瑚。有了章鱼的教训,他们更加小心了。每到一个珊瑚礁,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再动手。一株一株的红珊瑚被撬下来,装进竹篓。竹篓装满了,就送上船。
到傍晚的时候,水鬼们捞了三百多株红珊瑚,大大小小,最长的有一尺半,最短的只有几寸。还有几百株白珊瑚、粉珊瑚、紫珊瑚。李俊看着那些珊瑚,眼睛都直了。他在海上混了二十年,见过不少珊瑚,但从未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这些珊瑚运回大齐,至少能卖几万贯。
“张顺,”他说,“你这不是捕鱼,你这是捞金啊。”
张顺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大都督,海里还有更多。等打完仗,我带着水鬼队,专门捞珊瑚。到时候,大齐的国库,就靠这片海了。”
李俊哈哈大笑。
鱼和珊瑚都有了,但张顺觉得还不够。他知道,将士们需要的不只是食物和财富,还需要士气。士气从哪里来?从胜利来,从希望来,从对未来的憧憬来。而珊瑚,就是希望的象征。它美,它珍贵,它能让将士们觉得——他们的付出,是值得的。
“兄弟们,”张顺站在“齐兴号”的甲板上,面对水鬼队的二百一十二个人,大声说,“今天,我们捞了三百多株红珊瑚。这些珊瑚,值很多钱。但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这片海,是大齐的海。海里的鱼,是大齐的鱼。海里的珊瑚,是大齐的珊瑚。海里的每一滴水,都是大齐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倭寇想抢我们的海?做梦!这片海,是我们的!是陛下的!是大齐的!”
“大齐万岁!”水鬼们齐声高喊。
武松站在“破浪号”的船舷边,看着张顺,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浪里白条,平时嘻嘻哈哈的,关键时刻,还真有两下子。
鲁智深也站在旁边,看得眼热。他摸了摸腰间的绳子,又看了看海水,犹豫了一下,然后对武松说:“兄弟,洒家也想下水。”
武松看了他一眼:“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
“会憋气吗?”
“不会。”
“那下去就是送死。”
鲁智深不说话了。他知道武松说得对。他虽然练了几个月,但水性还是差得远。在水里,他就像一块石头,沉下去就上不来。
“等打完仗,”武松说,“我教你。”
鲁智深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鲁智深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鱼捕完了,珊瑚捞完了,舰队继续向东。
张顺没有闲着。他带着水鬼队,每天下水,侦察前方的水文情况。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浅滩,哪里有深沟,哪里适合停船——他都一清二楚。他把这些信息告诉李俊,李俊标注在航海图上。
航海图越来越详细。起初只是一张粗略的草图,画着几条海岸线和几个岛屿。现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水深、暗礁、风向、洋流,甚至还有鱼群的分布和珊瑚礁的位置。李俊说,这张图,是大齐最宝贵的财富。因为它不是画出来的,是用命探出来的。
“张顺,”李俊说,“你记性好。你来说,我来画。”
张顺蹲在航海图旁边,指着上面的一片海域:“这里,水深三丈,海底是沙地,适合停船。这里,有暗礁,水深只有一丈,大船过不去,小船可以。这里,有一股洋流,从南向北,流速很快,船会被冲偏,要注意。”
李俊一笔一笔地画,画得很仔细。他知道,这张图,将来会有无数大齐的商船用到。它会让大齐的商人少走弯路,少触暗礁,少送性命。它是用张顺的命换来的。
画完之后,李俊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张顺,”他说,“你立了多大的功,你自己知道吗?”
张顺挠了挠头:“不知道。大都督,我就是个水里泡大的粗人,不懂什么功劳不功劳。我只知道,陛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李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个浪里白条,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他是真正的英雄。不是那种站在高台上、对着千万人喊口号的英雄,而是那种在水底下、在黑暗中、在生死之间,默默做事、不求回报的英雄。
“好。”李俊说,“我替你记着。等回了青州,我亲自向陛下请功。”
张顺笑了:“那敢情好。陛下要是赏我银子,我请大都督喝酒。”
李俊也笑了:“你请我喝酒?你哪次请我喝酒,不是喝我的酒?”
张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那这次我请你。用我自己的银子。”
李俊哈哈大笑。
又航行了三天。
这一天傍晚,夕阳西下,海面上金光粼粼。张顺刚从水里上来,浑身湿透,手里举着一条大鱼,正准备往甲板上扔。
忽然,桅杆上的了望兵大喊——
“陆地!看见陆地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东方。
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条黑线。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渐渐变成了一座岛屿的轮廓。不是小岛,是大岛——连绵起伏的山脉,郁郁葱葱的森林,还有袅袅升起的炊烟。
那是日本。
九州岛。
张顺站在船舷边,望着那座岛屿,手中的鱼掉在了甲板上,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哭。他是水鬼,是浪里白条,是水下蛟龙。他不哭。
但他想起了涌金门。想起了那三支箭,想起了那个救他的老渔夫,想起了三年的漂泊和等待。他等了三年,才等到回来的机会。现在,他等到了。不是回来,是前进。前进到日本,前进到倭寇的老巢,前进到他的战场。
“妈祖,”他喃喃道,“张顺到了。张顺没有辜负您。”
武松站在“破浪号”的船首,双手握着双刀,望着那座岛屿,眼中燃烧着战意。
“哥哥,”他喃喃道,“武二到了。定不辱命。”
鲁智深站在他身边,扛着禅杖,咧嘴笑了。
“倭国皇帝,”他大喊,“洒家来了!你的金銮殿,洒家拆定了!”
舰队加速,朝那座岛屿冲去。
海面上,千帆竞发,蔚为壮观。
那是大齐的海军。
那是东征的舰队。
那是星辰大海的征服者。
而张顺,站在船舷边,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倭寇。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