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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武松踩在脚下的武士还没有死透。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他的手指在沙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他看到了武松的脸——那张沾满血、面无表情、像铁铸一样的脸。他看到了武松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冰冷的、像冬夜的寒星一样的眼睛。他看到了武松的双手——那双刚刚撕裂了他铠甲的手,手指上还挂着竹片的碎屑,指甲缝里嵌着漆皮的残渣,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蛇。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血液都凝固了的、让心脏都停跳了的恐惧。他活了三十多年,打过十几场仗,杀过二十多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但此刻,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死亡,他怕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人不是人。人是做不到这种事的。人的手撕裂不了铠甲。人的眼睛不会有那种光。那种光,不是活人的光,是死人的光,是鬼的光。
“鬼……”他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鬼……支那人,是鬼……”
他的声音太小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手指不再划拉,喉咙不再发出声音。他死了。不是被武松踩死的,是被吓死的。
但他的话,被后面的武士听到了。
那个武士叫佐藤次郎,是第一个逃跑的人。他跑得最快,跑得最远,跑得最拼命。但他的腿在发抖,跑不动了。他靠在一棵松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要炸开一样。他回过头,看到了那一幕——武松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滴血。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大的鬼魅。
“鬼……”佐藤次郎喃喃道,“支那人,是鬼……”
然后他像发了疯一样,扔掉太刀,扔掉头盔,扔掉铠甲,连木屐都扔了,光着脚拼命往北跑。他的脚被石头划破了,被树枝扎破了,被贝壳割破了,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离那个鬼越远越好!
他一边跑,一边喊:“鬼!支那人,是鬼!”
声音尖锐而惊恐,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像被刀捅进肚子的人。那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乌鸦“呀呀”地叫着,在空中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团乌云。
其他武士听到了他的喊声,也跟着跑,也跟着喊。
“鬼!支那人,是鬼!”
“快跑!快跑!”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几百个武士,像一群受惊的羊,四散奔逃。有的人跑进了树林,被树枝划破了脸,满脸是血;有的人跑进了田地,踩烂了秧苗,摔倒在泥水里;有的人跑进了小河,被水草缠住了脚,拼命挣扎;有的人跑上了山,被石头绊倒,滚了下去。
沙滩上、田埂上、树林边,到处都是丢弃的东西——铠甲、头盔、太刀、木屐、旗帜、法螺贝。那些铠甲,几个时辰前还穿在身上,五颜六色,威风凛凛。现在,它们像一堆破烂,散落在沙地上,被血浸湿,被沙掩埋。那些头盔,有的顶着牛角,有的顶着鹿角,有的顶着鬼脸,有的顶着太阳,现在都滚在泥水里,沾满了泥巴。那些太刀,又长又弯,锋利无比,现在有的断成两截,有的卷了刃,有的插在沙地里,有的被踩在脚下。
有一个武士跑得太急,被自己的太刀绊倒了,摔了个狗啃泥。他爬起来,发现太刀不见了,铠甲不见了,头盔也不见了。他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兜裆布,在田埂上狂奔。他的身上全是泥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看上去像一个疯子。
有一个武士跑进了树林,被一根树枝戳中了眼睛,惨叫着倒在地上。他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间流出来,嘴里喊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没有人停下来帮他。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
有一个武士跳进了小河,想游到对岸去。但他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恢复了平静。没有人去救他。所有人都在逃命。
佐藤次郎跑在最前面。他的脚已经血肉模糊了,但他没有停。他穿过树林,穿过田地,穿过村庄,一路向北。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狼狈的武士。他们有的光着上身,有的光着脚,有的满脸是血,有的缺了头盔。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心脏都快炸了,但他们不敢停。因为一停,那个鬼就可能追上来。
他们跑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跑到了一个小山坡上。佐藤次郎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肺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追来。只有那些同样狼狈的武士,一个个瘫倒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安……安全了……”他喘着气说。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喘气,都在发抖,都在哭。
“那个人……”一个年轻的武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那个人不是人……他的手……他用手撕开了菊池大人的铠甲……”
“我也看到了……”另一个武士说,“他的手像铁钩一样……菊池大人的铠甲,是上好的竹铠,外面涂了七层漆,用牛筋绳绑的……怎么可能被手撕开?”
“不是手……是鬼爪……”有人纠正道,“那个人,是鬼变的……”
“对!是鬼!支那人的鬼!”
“支那人怎么会养鬼?”
“支那人邪门!他们会妖法!你看他们的船,那么大,比我们的大五倍!那不是人造的,是妖法变的!”
“还有他们的刀!一刀下去,连人带甲一起劈开!我们的太刀砍在他们身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还有那个拿禅杖的和尚!一杖扫飞三个人!那禅杖至少六十斤!他像拿筷子一样!”
“还有那些从水里冒出来的人!他们能在水底憋气!能在水底杀人!那不是人,是水鬼!”
“鬼……全是鬼……”
武士们越说越害怕,越说越离谱。在他们的认知里,世界上只有日本、高丽、宋国。大齐是什么?没听过。大齐的军队为什么这么强?不知道。大齐的船为什么这么大?不知道。大齐的刀为什么这么锋利?不知道。他们只能用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一切——鬼。妖法。邪术。
佐藤次郎站直了身体,看着那些惊恐万状的同伴,沉默了片刻。
“我们……必须去大宰府报信。”他说。
“对!去大宰府!报告殿下!”
“让殿下派更多的人来!三千!不,五千!一万!”
“对!杀光那些支那人!烧掉他们的船!砍掉他们的头!”
武士们越说越激动,仿佛大宰府的援军一到,那些“鬼”就会被消灭一样。但他们心里知道,那只是自我安慰。那些“鬼”,真的能被消灭吗?他们不敢想。
佐藤次郎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朝北走去。他的脚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他必须去大宰府,必须报告殿下,必须让更多的人知道——支那人来了,带着鬼来了。
他的身后,几十个武士跟了上来。有的拄着树枝,有的互相搀扶,有的爬着走。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垂死的人。
在他们身后,远处的沙滩上,大齐的旗帜还在飘扬。夕阳照在旗帜上,“东征先锋”四个字像四团燃烧的火。
武松站在旗帜下,望着那些逃跑的武士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会去报信的。”他说。
李俊站在他身边,点头:“对。大宰府很快就会知道。平家很快就会知道。整个九州很快就会知道。”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三千,五千,一万。他们会带着更多的刀,更多的箭,更多的旗。他们会排着更整齐的队形,喊着更响亮的口号,冲得更猛。”
武松握紧了刀柄:“来多少,杀多少。”
李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武松,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让你当先锋吗?”
武松摇头。
“因为你不怕。不是不怕死,是不怕任何敌人。不管来多少,你都不怕。这种不怕,会传染。你的兵,也会不怕。他们不怕,就能打胜仗。”
武松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北方,盯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那里,有大宰府,有平家,有倭寇的老巢。那里,有他要杀的人。
“传令,”李俊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加强警戒。敌人随时可能再来。下一次,来的就不是几百个了,可能是几千个。”
“是!”
传令兵转身跑了。李俊抬起头,望着天空。天空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看着这片被血染红的土地。
“武松,”他说,“你去休息吧。今天,你打了两场,累了。”
武松摇头:“不累。我守着。”
李俊没有再劝。他知道,武松是一个倔强的人。他转身走了。
武松站在沙滩上,望着北方,一动不动。海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他的手握着刀柄,刀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掌心汗水浸湿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来吧,”他喃喃道,“武二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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