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瞳孔微缩，心里猛地一沉。
    而灵珑自己也愣住了。她向来直来直去，最不喜欢欠什么人情，尤其是这种拿命换来的及时援手。可刚才那一下若没有楚玥，她便是再硬，也得被那怪物尾鞭直接抽个正着。
    她抬眼看向楚玥，眼里第一次没有了任何轻慢或调侃，只剩下一瞬极复杂的情绪。
    “你……”
    可她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局势便骤然再变。
    那头借身兽像是被这一下真正激怒了。它额骨两道暗金兽瞳骤然收细，胸腹间忽然鼓胀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骨缝里飞快流动。下一刻，它张开嘴，竟直接朝众人喷出一大股灰白时沙。
    那不是普通沙流，而像一条由无数碎裂时序拧成的河。所过之处，石阶上原本完好的纹路迅速老化、剥落，有些地方却又反过来生出崭新的裂纹，像同一块石头同时经历了腐朽与新裂，诡异得叫人头皮发麻。
    “别碰！”楚玥声音都有些哑了。
    冥瑶银纹第一时间封上去，银白封印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拦住了大半沙流。青鸾也立刻将羽辉铺开，护住众人身前。可那股时沙太杂太狠，撞上封印与神辉后并未立刻散尽，反而从两侧漏出数道细流，直冲灵珑而去。
    为什么偏偏是灵珑？
    易辰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随即脸色一变。
    这怪物不是胡乱喷吐，它在找刚才那一瞬露出的“弱口”。灵珑方才一剑斩破它前肢，身上沾了它的暗血与时沙，等于被它锁了气。它接下来要优先咬死的，就是这个能真正伤到它的人。
    “灵珑，退到我身后！”易辰厉喝。
    灵珑当然也想退，可她刚才为避尾鞭已经强扭一次身形，此刻旧力未尽，新势难起，那几道漏过来的时沙细流速度又快得离谱，几乎是一眨眼便贴到近前。她猛地横剑去挡，只听刺啦一声，龙纹剑上的剑气竟被那灰白时沙磨开了一层，像有无数细小的牙在同时啃噬。
    “妈的——”
    灵珑暗骂一声，正要强提龙气硬撞开，借身兽却在这一瞬再度动了。
    它根本没给人喘息的空隙，顺着时沙掩护猛扑而来，前爪、尾鞭、张裂的巨口几乎同时压下，狠得像要在这一击里直接把灵珑整个人撕成几段。更要命的是，它这一扑恰好踩在遗迹那条最紊乱的时间线上，整个身形像被某种乱序拖了一把，快慢交错，根本看不清真正落点。
    青鸾心头骤寒，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掠出去替她挡。
    可她刚一动，右后方便有两道新凝出来的灰影同时扑向初印井边缘。冥瑶正压着时沙主流，腾不开手，易辰则被借身兽主身牵住。若青鸾这一步真的全扑去救灵珑，石台右侧立刻就会漏空，井边怕是转眼便要被灰影贴上。
    这一瞬，青鸾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下。
    去救灵珑，还是守井？
    哪边都不能丢。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力还不够。若她再强一分，再快一分，就不用在这种时刻做如此残忍的取舍。可现实就是，她只有一个人，一身神力也不是无穷无尽。
    这迟疑只是一刹。
    下一刻，青鸾咬紧牙关，双手同时一分，竟硬生生把神辉拆成两股。一股仍死死封向井边扑来的灰影，另一股则如离弦青羽，猛然疾射向灵珑侧方，想替她挡住最致命的那一击。
    可还是慢了一线。
    太快了。
    借身兽这一扑，本就踩在乱序上，快得不像血肉之身。青鸾那一瞬眼睁睁看见，灵珑刚刚横起的剑还没完全抬到位，那怪物前爪上的骨刃便已先一步贯了下去。
    时间像被拉得极长。
    骨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很闷，却像一柄钝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灵珑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只爪子没有完全穿透她心口，却自左肩下方一路撕进胸侧，带起大片暗红血雾。更糟的是，骨刃上裹挟的灰白时沙顺着伤口瞬间灌了进去，她身上的龙纹护甲发出一连串细密裂响，仿佛连甲上本该稳固的时间都在被那股异力疯狂啃噬。
    “灵珑！”
    青鸾这声几乎带了失音。
    她脸色刷地白了，所有冷静与克制都在这一瞬被撕开。她想过灵珑会受伤，想过这场遗迹之战必然要见血，可真正看见灵珑被那一爪撕开胸侧，她仍旧觉得心口像被人狠狠攥紧，疼得发闷。
    因为她太清楚，这伤不是寻常伤。
    那不只是血肉之创，更有时沙灌体。若处理不好，灵珑失去的根本不只是这一块皮肉，而是她整段龙气、整条经络，甚至更糟。
    易辰眼底厉色骤然爆起，玄天剑一转，不顾自己后路大开，几乎以近乎拼命的姿态一剑斩向借身兽颈根。剑锋这次不再试探，而是将卦意、星衡、剑势三者一并压到极限。那怪物显然也察觉到这一剑凶狠，硬生生收爪后撤，肩背鳞甲却仍被易辰削开大片，发出一声暴怒嘶吼。
    可它虽然退了，灵珑却已半跪下去。
    她手还死死攥着龙纹剑，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按向胸侧。掌心刚覆上去，鲜血便顺着指缝汩汩涌出，热得烫人，也红得刺目。更可怕的是，那些血里还夹着细细的灰白流沙，像她体内正有一枚看不见的沙漏，在被人倒着转。
    青鸾终于再也顾不得井边，几乎是扑过去扶住她：“灵珑！”
    灵珑疼得额角冷汗直下，唇色瞬间褪得惨白，可她偏偏还想笑，咧了咧嘴，结果扯得伤口一抽，只得嘶了一声：“别……别嚎得像我马上就死了。”
    这话若放在平日，多半会招来灵珑自己一声嫌弃，可此刻她说得断断续续，尾音都在发颤，反倒更叫人心惊。
    青鸾扶着她，手都在抖。
    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战伤，也不是没护过人、救过人，可没有哪一次像眼前这样，让她心里又痛又乱。她原以为自己与灵珑之间，哪怕关系缓和了，也总归还掺着竞争、掺着彼此都不肯承认的别扭。可真到这一刻，她才忽然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里把这个嘴硬、锋利、总像把剑一样冲在最前的女人，当成了不能轻易失去的同伴。
    甚至，不止同伴。
    她是和自己一起站在易辰身边、一起在无数险局里咬牙扛过来的人。她若真在这里倒下，青鸾知道，自己会恨极了自己的无能。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而就在青鸾这一瞬情绪翻涌、几乎要压不住时，楚玥忽然动了。
    她没有去看自己嘴角漫开的血，也没有去管脸色白到什么地步，只猛地抬头，盯住灵珑伤口里不断往外翻涌的灰白时沙。那一眼极冷，也极决。
    “都退开半步。”
    青鸾一怔，下意识抬头：“你要做什么？”
    楚玥没有立刻答，只一步踏到灵珑身前，双手同时抬起。那姿势不像先前切时的细术，反倒像是要把整片局部时间都硬生生拎起来。她十指间银光一线接一线亮起，亮得发白，亮得连她指节都几乎透明。
    冥瑶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楚玥，别——”
    可楚玥已经出手。
    她双手猛地一合。
    那一瞬，灵珑周身丈许之地的所有声音忽然都没了。
    不是安静，而像被谁从世间彻底摘了出去。血滴悬在半空，青鸾衣袖上的光还在流转，却不再往前，连灵珑因剧痛而颤抖的呼吸都像被按住。那种感觉极诡异，仿佛不是某个动作变慢，而是这一小块地方，被生生从“现在”剥离出来，塞进了一道独立的缝里。
    楚玥脸上的血色也在这一刻彻底褪尽。
    她在做的，已经不是简单拖慢一瞬，而是强行定住灵珑伤口附近的局部时间，让那些已经灌进她体内的时沙停在“继续侵蚀”之前。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把伤势先钉住，不让它进一步撕烂经络与龙气。